陳厚耀和那坊主,還有幾個一起去找治安隊的工人乾部,領著一隊四五十人、身著統一的深藍色製服、黃紅相間的無袖布麵甲、臂膀上纏著寫著“治安隊”三個大字的紅巾、手持水火棍和腰刀的治安隊員前來,那些治安隊員在一個麵色冷峻的隊長帶領下,如同楔子般插入了騷動的人群中心。他們訓練有素,兩人一組,迅速隔開了正在推搡叫罵的村民和男工人,用身體和武器構築起一道相對穩固的隔離帶。
“衙門裡頭官爺來了,官爺來了!”有村民下意識地低呼,氣勢頓時為之一窒,在他們這些村民心中,對於“官麵上”的人有著天然的敬畏,那些激憤的村民看到明晃晃的腰刀和代表秩序的治安隊員,衝動的氣焰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雖然臉上依舊憤憤不平,但叫罵聲和衝擊的動作都明顯收斂了許多,男工人們見狀,也稍稍後退,但仍緊握著手中的家夥,警惕地盯著對方。
那治安隊長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領頭的、依舊梗著脖子的老漢身上,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聚眾衝擊工坊,打砸器物,擾亂生產秩序,你們可知這是什麼行為?輕則罰款勞役,重則拘押判刑!怎麼著,你們都想到咱們紅營的牢裡蹲幾天?”
那治安隊長見周圍的村民低下頭去,語氣稍緩,帶著勸導的意味,對那老漢說道:“老丈,看你也是明事理的人,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關起門來好好商量?非要鬨到這步田地?閨女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這很正常,你們這樣強逼硬搶,就算把人帶回去了,心不在,又有什麼意思?鬨大了,真犯了法,被抓進去吃牢飯,值得嗎?”
那老漢臉上橫肉抽搐,顯然極不服氣,他不敢直接頂撞治安隊,卻依舊梗著脖子,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委屈與憤怒,聲音嘶啞地反駁道:“官爺!俺是她爹!爹娘抓自己那不孝的閨女回家,天經地義!這犯了哪門子的王法?以前……以前大清皇上在的時候,衙門口的官爺都不管家裡頭的這些私事!怎麼到了你們紅營這裡,連爹娘管教兒女都要管了?”
“不要叫官爺,咱們不是滿清的官!”那治安隊長似乎被這句稱呼弄得有些惱了,怒道:“滿清有滿清的規矩,紅營有紅營的律法!咱們不管什麼天經地義、王法不王法的,隻照著紅營的律法辦事!你帶人聚眾打砸鬥毆,強搶民女,那就是犯了紅營的律法!還不收手,我立馬給你抓進去!”
那老漢滿臉憤怒和不甘,卻也不敢向著“官爺”動手吵罵,隻能不甘心的閉上了嘴,一旁一直哭著的老婦人突然止住了哭聲,她抬起淚眼婆娑的臉,怯生生地看向治安隊長,哀求道:“這位…..隊長,我能不能去見見我家娟兒?她從家裡逃出去都兩年多了,我這當娘的,許久沒見過她了,我就去跟我那閨女說兩句話?就兩句……求求您了……”
治安隊長看了看這老婦人,身形瘦小,滿麵淚痕,不像是有威脅的樣子,又扭頭看了看被黃徽音緊緊護在身後、同樣淚流不止的女織工,黃徽音低聲向她詢問了幾句,朝著那治安隊長點點頭,治安隊長閃開半個身子:“你去吧,有什麼話好好跟你家娃娃說,到底是一家人嘛,有什麼話是好好說說不清楚的呢?”
攔在廠房門口的男工人們互相看了看,在黃徽音微微頷首示意下,也讓開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那老婦人用手背擦了擦眼淚,踉踉蹌蹌地穿過人牆,走到了女兒的麵前,她看著兩年多未見的女兒,穿著乾淨的工裝,雖然消瘦,但眼神卻不再是記憶中那個怯懦的小姑娘,淚水再次湧了出來。
“娟兒啊……我的兒啊……”老婦人伸出粗糙顫抖的手,一把抓住娟兒手腕,聲音悲切,“跟娘回去,好不好?算娘求你了……那家人……那家人咱知根知底,他兒子雖然是個癡呆,但你過去了,不會虧待你的……你爹他……他也是要臉麵的人啊……你這一跑,咱家在村裡都抬不起頭,而且你已經是定了婚約的,不守婦道,以後哪個男人敢娶你呀……”
娟兒看著母親蒼老憔悴的麵容,聽著那熟悉的、帶著哭腔的鄉音,心中也是酸楚難當,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卻依舊不停的搖著頭拒絕:“娘,我不回去……不嫁人,我在這裡過的很好,平日裡吃食堂、住宿舍,賺的錢都能存下來不少,工友姐妹們也照顧我,工會還會搞聯誼,這麼多工坊那麼多男工人呢,我不愁嫁,您彆為我操心,回去勸勸爹,等過幾年我升了熟練工,再爭取分個房子或者租個屋子,把你們和姐姐她們都接到金陵城來享福!”
老婦人聽著女兒決絕的話語,看著她那充滿抗拒的眼神,臉上那悲戚哀求的神色漸漸凝固、消失,眼神變得空洞而駭人,喃喃自語著:“好……好……你不回去……你不認爹娘了……”
她的目光忽然狠戾,猛的從一旁的一名女織工手上搶下一把剪刀,那女織工年輕纖弱,遠不如她這看著瘦弱,卻是常年乾農活養起了力氣的婦人,而且剛剛見治安隊趕來,心裡已經鬆懈下來,一時不備,手裡剪刀就被搶走,身子都被帶倒在地,隻能慌忙喚了一聲:“小心”
“我就當沒生過你這不孝女!”老婦人握著剪刀朝著娟兒狠狠紮去,一旁的李名大驚失色,趕忙上前去攔,電光火石之間,黃徽音也是瞳孔驟縮,來不及多想,下意識的就護在娟兒身前,剪刀那冰冷的、帶著絲絲鐵鏽味的尖端,刺入了黃徽音後肩,鮮血瞬間湧出,迅速染紅了她那黑灰的製服,刺目的紅色在布料上暈染開來!
那行凶的老婦人,看著眼前濺出的鮮血,看著黃徽音瞬間蒼白的臉色和那難以置信卻依舊堅定護住娟兒的眼神,她自己也仿佛被這血腥的一幕嚇傻了,握著剪刀的手猛地鬆開,剪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她雙眼一翻,喉嚨裡發出“咯”的一聲怪響,直接暈厥過去,軟軟地癱倒在地。
絲坊內外,爆發出一陣尖叫和怒吼,原本已經安靜下來的男工人們頓時騷動起來,李名讓兩個女工扶住那名老婦人,趕緊上前去查看,黃徽音卻咬著牙擺了擺手:“不用管我,我沒事,你們這些乾部,都出去控製局勢,千萬不能打起來!”
喜歡赤潮覆清請大家收藏:()赤潮覆清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