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俊铖急匆匆的走進值房之中,正在一張地圖前談論著什麼的鬱平林和牛德東一起扭頭看了他一眼,又對視一眼,鬱平林乾咳一聲,問道:“侯先生,勿庵先生那邊談的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帶他去災區轉了一圈,明白告訴他我們現在確實是拿不出那麼多錢來修築紫金山天文台……”侯俊铖一邊收拾著桌上的文件,一邊歎了口氣,語氣中透著一絲煩悶:“我跟勿庵先生商量過,他也算是妥協了吧,紫金山天文台的項目先擱置,先把配套的各個工坊辦起來,工坊修起來就能投入實用,可以招募工人、培養人才、試驗技術,日後等時機成熟了再修紫金山天文台,也有現成的設備、技術和工匠可以用。”
“我呢,也做了些讓步,跟勿庵先生君子協定,如果他非要現在修紫金山天文台,預算和後續投入的錢糧,他們天文學院要想辦法自籌一半,剩下的一半我們再想辦法給他們補上,雙方都讓步妥協,才算達成了共識…….”侯俊铖輕輕歎了口氣,看向兩人:“金陵那邊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我收到消息,送走了勿庵先生,立馬就趕過來了。”
“這事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牛德東粗粗給侯俊铖講述了一遍,凝眉道:“這事鬨出了人命官司,但好歹沒鬨出群體事件造成重大傷亡……黃主任負傷,侯先生,你要不要回金陵去看看?”
侯俊铖猶豫了一陣,緩緩搖了搖頭,語氣有些遲疑:“她受傷不重,輕傷不下火線,如此堅強勇敢……我回去,恐怕反倒不會順她的心…….”
“侯先生啊,難怪你二十多歲了還沒娶到婆娘!”鬱平林聽著都無語了,直接打斷了侯俊铖的話:“人家妹子是堅強勇敢,但你也不能因此就這般任性妄為,對彆人就放任不管了啊,婆娘還是要哄的,她口頭上說是不需要你去,心裡頭就一定是這麼想的?恐怕隻是默默的在委屈自己而已!這男女之事上,你也得留點神!”
“鬱委員說的是!”牛德東也點點頭道:“侯先生,安徽之役後各個委員都休養了一陣,就您一直連軸轉乾到現在沒有休息過,如今江北洪災已經過去,災後重建等工作都有既定章程,不會有什麼大的變動調整了,您趁這個機會放幾天假,回金陵看看黃主任,也正好休息休息。”
“對,勞逸要結合嘛!”鬱平林附和著,一齊勸道:“好好休息一陣,你彆仗著年輕就往死裡乾,到老了就會跟咱們一樣,滿身的病!”
侯俊铖又猶豫了一陣,輕輕點了點頭,牛德東鬆了口氣,把話題拉回正軌:“說起來,以前我們在江西的時候,這樣的事也不少,鬨出人命甚至群體事件的也有,但這次卻鬨得特彆大,按照鷓鴣先生的報告,是‘金陵沸騰’,還是因為我們開放報禁的緣故,許多民報小報對此事連篇累牘的報道和推波助瀾,搞的金陵儘人皆知,金陵城裡頭還搞了幾場遊行。”
“是啊,這事是搞得民怨沸騰!”鬱平林將桌上幾張報紙推給侯俊铖:“侯先生,你看看鷓鴣先生送來的這些民報,發行量不低、頗受百姓們喜愛,全都是眾口一詞的說什麼不能手軟啊、雷霆出擊啊,什麼頂格處罰啊之類的,甚至還有說乾脆搞嚴打,用新一代替換舊一代什麼的。”
“思想問題,用暴力是無法解決的,幻想著用暴力讓人閉嘴、或者更甚一步把人殺光,思想問題就解決了,這是一種粗暴懶惰的思維!”侯俊铖看著報紙,毫不留情的批駁道:“而且還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沒有意識到我們的社會改造進入深水區,鬥爭對象已經完全變了,從一小撮的官紳變成了大部分抱有舊思想的底層百姓,濫用暴力,就是把大部分的人推到我們對立麵去!”
“那對來搶人的父母,他們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嗎?報紙上都寫的很清楚了,父親以前是給人當長工的,母親也不過是普通的農婦,家裡窮了好幾代,根紅苗正的貧農,他們不像那些官紳地主、豪商權貴,掌握著大量的社會資源和社會關係,可他們說要來搶人,村裡頭卻有數百人就自發的跟著他們來了,而且其中大多數還是村裡的年輕青壯。”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種包辦婚姻的思想,是得到當地大多數人的擁護的,就算是那些沒跟著來的村民,難道他們心裡頭就覺得這種搶人的行為是不對的嗎?幾百號人跑來搶人,當地的村委完全沒有阻攔的動靜,村裡的乾部大多是村民們豆選上去的,他們對於這種行為的默認,是不是就代表廣大村民們對於這種行為的默認?”
“這樣的‘傳統觀念’深入人心,我們變成了少數派,搞嚴打、搞雷霆出擊,怎麼搞?屠村嗎?用新一代去替換舊一代,怎麼替換?把舊一代全部肉身消滅?問題是這些舊一代和新一代本身也是千絲萬縷的關係,有父母家人的親情所在,新一代確實是需要我們為他們撐腰、幫助他們爭取人身自由,可這種幫助變成對其家人的暴力處置之時,他們能夠認同我們嗎?還會不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老百姓不是傀儡,覺得我們紅營比以前的朝廷好,就處處件件都跟著我們走、事事都擁護和遵從我們的,老百姓們是有自己的思想的,所以他們肯定會出於自身利益的考量,有些政策支持擁護,有些政策則反對和抵製,咱們不能因為老百姓支持就對老百姓們溫聲細語,老百姓們反對就對他們粗聲暴力。”
“百姓們反對我們,我們變成了少數,更需要堅持長期的溫聲細語的耐心教育、宣傳和思想改造,指望著使用暴力,或者運動式的臨時性行動,畢其功於一役、短期內就解決思想上的問題,就必然會遭到大多數人的激烈對抗,失去老百姓們的信任,不僅會砸了咱們自己的根基,也一定會引發極為劇烈的反抗和動蕩,以前那些官紳豪商有錢有勢,但他們終究是少數,而如今這些抱著舊思想的百姓,他們占據大多數,也會更加傾向於使用暴力去對抗暴力!”
“思想的問題,要去掘根子,不能隻停留在表麵,否則一時壓製下去了,過了這陣風,立刻又會卷土重來!”侯俊铖緩緩吐了口氣:“要從思想上掘根,這是一個長期的鬥爭,暴力隻會適得其反,更不能依賴於運動式的臨時性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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