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40年3月10日，淩晨5時27分西南印度洋公海某區域海底，沈浩飛操作著“鯨龍六號”智彗生態保護綜采設備緩緩平落在海底，隨同的智慧機器人生態小分隊六十個如蜂群一般擁到采礦區域，立刻投入作業區內所有海洋生物的大遷移生態保護工作中。
在西南印度洋國際公共海域，一處坐標不明的海域。海麵之上，是永恒的黑暗與永不停歇的、如山脈般緩慢移動的湧浪。
今夜無月，濃雲低垂，隻有偶爾撕裂天際的遙遠閃電，短暫地照亮這片被遺忘的水域。而在海麵之下四千米，則是另一個宇宙——一個被永恒高壓、刺骨寒流與絕對寂靜所統治的深淵王國。
光，在這裡是比黃金更奢侈的夢。
直到這一刻，一點幽藍的光斑，無聲地刺破了粘稠的墨色海水。它起初如遠星般微弱，隨即迅速放大、增殖，勾勒出一個龐大到令人靈魂顫栗的輪廓。流線型的軀體泛著深海生物特有的、吸收並重新散射微光的暗藍金屬光澤，兩對可多角度折疊的巨型仿生鰭翼在身後微微調整著角度，其邊緣流動著指示能量狀態的螢綠色光紋。最令人震撼的，是它的“頭部”——那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艦艏，而是一個由數十萬片可獨立開合的六邊形鱗甲組成的複合麵，此刻正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內部隱約可見複雜到極致的機械結構與傳感器陣列。
這就是“鯨龍六號”，人類深海工程學、仿生學與生態智能學的巔峰結晶，代號“利維坦守護者”。它長達一百二十米，滿載排水量超過八千噸，卻能在數千米深的海底，如一頭真正的巨鯨般優雅而靜謐地潛行。
“深度3950米，相對海底高度50米。主聲呐陣列掃描完畢，地形匹配度99.8。‘鯨巢’已鎖定，相對坐標x7，y12，z0。環境參數：水溫1.8攝氏度，鹽度34.7‰，底層流速0.1節。生態係統基礎掃描已完成，未發現預期外的大型生命體。指揮官，可以開始最終進場程序。”
一個冷靜、清晰，略帶電子合成質感的女聲在“鯨龍六號”的核心指揮艙內響起。這裡是整頭“巨鯨”的神經中樞，一個被環狀全景屏幕包圍的球形空間。屏幕上映出的並非實景，而是經過超算實時渲染、融合了多譜段傳感器數據的三維海底地貌圖，纖毫畢現，色彩分明，甚至能模擬光線在海水中的折射與漫射效果，讓操作者產生一種懸浮在透明海水中的錯覺。
沈浩飛就懸浮在這個“球心”，他身著深藍色的貼身抗壓服，身體被一個精密的萬向支架輕柔地固定著，四肢與支架末端的力反饋操縱杆相連，頭部則被一個覆蓋整個上半視野的沉浸式頭盔籠罩。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哪怕是手指的一次彎曲或眼球的一次轉動，都會被係統捕捉、放大，轉化為對“鯨龍六號”或其附屬單位的精確指令。這不是傳統的“操控”，更像是一種“共生”，一種意識的延伸。
聽到ai副官“洛璃”的報告，沈浩飛沒有立刻回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混合著淡淡臭氧與金屬氣息的循環空氣湧入肺葉。四十五歲的他，臉龐被常年不見陽光的生活磨礪得棱角分明，眼角的細紋裡鐫刻著無數次深海任務的記憶。他的目光，越過虛擬的海水，緊緊鎖定在三維地圖上一片被特殊高亮標記的區域。
那片區域，在海圖上被標注為“g77富鈷結殼礦脈”，儲存著足以讓任何一個國家或公司瘋狂的稀有金屬資源。但此刻，在沈浩飛和“鯨龍六號”的視角裡，它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名字——“鯨巢”。
那是一片相對平坦的海底玄武岩台地，但表麵並非荒蕪。密集的、高達數米的深海珊瑚嚴格說是珊瑚狀海綿和冷水珊瑚群落）構築起一片崎嶇的“森林”，其間點綴著依靠海底熱液或冷泉化能合成作用生存的貝類、管狀蠕蟲群落，宛如異星花園。而在“森林”的邊緣與縫隙中，沈浩飛能“看”到更多生命跡象的熱信號與生物熒光標記：緩慢移動的盲蝦、蜷縮在岩石下的巨型等足蟲、附著在珊瑚枝杈上的海百合、以及無數在沉積物中鑽營的未知微生物。這是一個脆弱、緩慢生長了數百年甚至數千年的完整深海生態係統，而富含鈷、錳、鎳等金屬的礦層，就覆蓋在這片“花園”之下不足十米處。
傳統的深海采礦，無論使用巨大的履帶式粉碎車還是暴力抽吸係統，對這樣的生態而言，都是滅頂之災。渾濁的沉積物羽流會掩埋並窒息一切，噪音與震動會驅散或殺死敏感生物，物理破壞更是不可逆轉。
但“鯨龍六號”不同。它的全稱是“智慧生態保護型海底礦產綜合開采係統”。開采與保護，是它的一體兩麵。
“啟動‘靜默沉降’協議，洛璃。”沈浩飛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莊重。“所有非必要係統進入最低功耗模式。緩衝足墊全功率預熱。生態小分隊，進入‘蜂群待命’狀態。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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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確認。靜默沉降協議啟動。緩衝足墊充能，預計三十秒後達到最佳狀態。生態小分隊，喚醒程序開始，倒計時：十、九、八……”
隨著倒計時，指揮艙內本就幽暗的照明進一步調暗，隻餘下關鍵數據流的微光在沈浩飛眼前流動。外部，鯨龍六號軀體上那些絢麗的指示光紋迅速熄滅，隻留下最低限度的防撞導航燈。那對龐大的仿生鰭翼徹底收攏，緊貼軀體。它從一頭散發著科技光芒的機械巨獸，瞬間“隱入”了深海的黑暗，隻剩下主推進器以難以察覺的極低頻率脈衝運轉，抵消著微弱的海流。
“……三、二、一。蜂群喚醒完畢，待命中。”
沈浩飛感到腳下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精密減震係統完全過濾掉的震動。“鯨龍六號”腹部的多組可變形足墊——它們模仿海星與蠕蟲的吸附與緩衝結構——已經輕柔地展開，做好了接觸海底的準備。
“沉降。”
沒有劇烈的轟鳴，沒有翻滾的泥沙。在精確計算的浮力與重力調節下，自重近萬噸的龐然大物，像一片羽毛，又像一頭真正歸巢的巨鯨，緩緩地、平穩地、近乎優雅地，降落在了“鯨巢”邊緣一塊特意清理出的、相對平坦的玄武岩基底上。足墊與岩石接觸的瞬間，內部的高靈敏度壓力傳感器和地形適應機構便開始工作，自動調整每一個接觸點的壓力和角度，確保機身絕對水平與穩定，同時將壓強分散到最大，避免對脆弱的海底沉積層造成破壞。
“接觸確認。姿態穩定。全係統自檢通過。‘鯨龍六號’，已就位。”洛璃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但沈浩飛似乎能從中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他知道，最精密的舞蹈，此刻才真正開始。
“打開‘育兒袋’。釋放生態小分隊。任務優先級：生物遷移與生境保全。行動代號：‘春耕’。”
命令下達。
“鯨龍六號”腹部，一塊麵積達數百平方米的裝甲板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內部一個燈火通明的巨大艙室。沒有洶湧而出的水流，因為艙室內的壓力與外部海水早已平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螢火蟲”的星河，或者說，是一團瞬間被喚醒、並擁有明確集體意誌的“蜂群”。
六十個智慧機器人單位，形態各異，大小不一，如同聽到了無聲的號令，從“育兒袋”中魚貫而出。它們的設計靈感全部來源於深海生物，以減少對本地生態的驚擾。有體形細長、多關節、行動如海蛇般迅捷的“巡林者”，負責快速偵查和標記生命體；有形如扁蝠鱝、靠扇動柔性“翅膀”在貼近海底處穩定懸停的“測繪者”，攜帶高精度掃描儀繪製微地形與生物分布三維圖；有類似海蜘蛛、擁有多條精密機械臂的“收集者”，專門針對附著性生物和脆弱珊瑚；還有球狀、可滾動、表麵伸出無數柔軟觸須的“保育者”，其內部是模擬深海環境的小型生命維持單元。
它們沒有統一的步調，卻充滿了高效協作的韻律。一出艙，便如同被滴入清水的一滴墨汁，迅速而有序地“暈染”開來，向著預定的采礦作業核心區彙聚。沒有喧囂，隻有幾乎聽不見的、頻率極高的超聲波和激光通訊在它們之間交織成網，實時共享著每一寸海底的數據，協調著每一個動作。
沈浩飛眼前的屏幕上，視角切換。他的一部分“意識”，仿佛也隨著這群“蜂群”擴散開來。他“看”到一隻“巡林者”輕柔地撥開一叢蒼白如骨的海綿，用額頭發出的特定波長微光，刺激出一隻躲藏在裡麵的、發出幽藍熒光的深海小蝦，隨即對其進行了快速掃描和生物信息記錄。他“看”到“測繪者”如同幽靈般滑過一片管蟲叢林，紅色的掃描線網如溫柔的風拂過，將每一根蟲管的長度、角度、健康狀況記錄在案。他“感覺”到“收集者”的機械手指，以一種堪比最優秀外科醫生的穩定和精準，用特製的生物相容性凝膠，將一小片附著著數種苔蘚蟲和微型貝類的岩石，從礦層表麵完整地“揭”下來，然後轉身送入旁邊“保育者”張開的一扇“門”內。“保育者”內部的微型環境立刻根據該生物的需求，調整壓力、溫度、化學成分和光照如果有的話）。
這不是破壞，不是驅趕，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爭分奪秒的“大搬家”。每一個生命，無論多麼微小，都在被識彆、評估、記錄，然後以對它們乾擾最小的方式，遷移到作業區外圍事先準備好的、環境參數高度相似的“臨時庇護所”——那是由“鯨龍六號”提前布設的一組可充氣、內部循環海水的生態穹頂。甚至包括海底的沉積物，富含有機質和微生物群落的表層“活性泥”，都被特殊的抽吸頭像剝取蛋卷一樣，薄薄地、一層層地收集起來，等待回填。
沈浩飛的意識在宏觀的“鯨龍”與微觀的“蜂群”之間切換，統籌全局。他偶爾會下達一些微調指令，比如讓一台“收集者”更小心地處理一株疑似新物種的珊瑚，或者命令“巡林者”擴大對某片陰影區域的搜索。大部分時間，他隻是一個觀察者、一個守護者，信任著洛璃的全局優化算法和生態小分隊高度自主的協同作業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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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深海沒有意義，隻有進程條在跳動。當生態遷移進度達到78時，洛璃的聲音再次響起：
“指揮官，基礎生態遷移預計在三小時後完成第一階段。礦脈精確建模與開采路徑實時規劃已完成。‘龍牙’采掘陣列已預熱，隨時可以部署。請注意，聲呐監測到五十公裡外有中型深海生物群活動跡象，初步判斷為一批深海盲鰻，正以約0.5節速度向東北方向移動，預計不會進入我方作業區。但根據《公海深淵作業生態乾擾規避條例》建議，我們需要評估采掘作業可能產生的低頻震動與噪音，是否會對該生物群產生不可預測的影響。建議啟動‘靜音開采’二級預案。”
沈浩飛調出生物群活動的軌跡預測圖，疊加在礦脈三維模型上。盲鰻群的活動路徑與礦脈有足夠距離，但深海聲音的傳播複雜難測。
“批準啟動二級預案。將‘龍牙’的脈衝破碎頻率調整至e波段以下，並加裝臨時消音裙罩。同時，派遣兩架‘測繪者’攜帶被動聲學監測浮標，前出至二十公裡處建立監測點，實時反饋生物群行為數據。”
“指令確認。預案調整中。監測浮標投放程序啟動。”
開采前的準備工作，細致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每一次對深海的觸碰，都必須慎之又慎。因為這不僅關乎眼前的“鯨巢”，更關乎人類與這片占據地球表麵絕大部分、卻依舊神秘莫測的領域，該如何共處的未來。
沈浩飛的思緒，有一瞬間飄回了陸地上的控製中心，飄回了那些充滿質疑、期待、貪婪與憂慮的眼神。“鯨龍六號”承載的，不僅僅是開采資源的任務，更是一項證明——證明人類的發展，可以找到一條與自然共存，而非征服與掠奪的道路。
就在這時，主屏幕上，一個被標記為高亮的信號點，突然在“鯨巢”邊緣，一片尚未詳細掃描的珊瑚叢陰影下閃爍起來。信號特征顯示，那是一個生命體，但生物讀數非常奇特，微弱而穩定，不同於數據庫中的任何常規記錄。同時，其熱信號顯示，它似乎緊密貼合甚至部分嵌入了下方的岩層，而那岩層，根據光譜分析，正是高品位的鈷結殼礦。
一個生態學上的“釘子戶”，一個工程學上的“絆腳石”。
沈浩飛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在四千米下的黑暗王國，真正的挑戰，或許才剛剛隨著這意外的信號，悄然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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