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帝都。”孫原接了口,“到帝都之內,想必會安全許多,不必擔驚受怕了。”
二女知道孫原不過勸她們安心,適才的刺殺雖是心有餘悸,卻也知道,隻要進了這帝都,孫原便在天子的庇護之下,雖然還是身處漩渦之中艱難,卻免了許多暗中的危險,最少也該不會再有這般殺手肆無忌憚出手了。
雒陽城北乃是千裡邙山,人跡罕至,越往南則是民居越多,雒陽縣雖隻有一座雒陽城,可是城中人口不過百之三四,九成六七的雒陽百姓居住於雒陽城之外,不過一路走來卻見到許多小城和高樓,便在這曠野之上傲然而立,四麵圍了密密麻麻許多民居,仿佛村落一般。
李怡萱一時覺得新奇,問道:“這些是什麼?”
“此乃塢堡。”劉和看了一眼這些小城,冷笑一聲:“自本朝開國之初,官員皆有職份田與宅地,便是我這六百石的議郎,在這雒陽城的郊外,也有十頃良田和十座宅地,若是拿來建宅子,想來也是趣事。”
三人一愣,卻不知這些與“塢堡”有何關聯。
“這些高樓塢堡,便是雒陽城中高官貴人的私宅。”
“與其說是私宅,不如說是他們的封地。”
正聽著,三人便看見遠處一座最大的城上竟然出現了手持武器的衛士,眉頭登時皺了起來——竟然有私兵。
“私兵、佃農、家人、奴仆,應有儘有。”劉和遙指那座最大的城,“那是中常侍趙忠的塢堡,據說內藏金銀無數,存糧可供十萬人食用一年,他的奴仆和農戶幾達三千人。”
李怡萱和林紫夜互視一眼,皆是看見了對方眼中的驚訝之色,區區一個太監,竟然有如此權勢!
“看來,朝中已經沒幾個人把《大漢律》當一回事了。”孫原托著額頭,他氣息仍是有些虛弱。
“還有袁家,你看——”劉和又指向了遠方的一座城,“那是袁家的私宅。”
孫原順手看過去,便見了一座隻是比趙忠那座略小一些的城,城牆上更是直接飄起了一麵旗幟,上麵寫著巨大的“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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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家號稱士族清流,也是如此枉顧大漢律法?”孫原眉頭一皺,他自然知道袁家是什麼身份,四代人中有四人被拜為三公,名滿天下,門生弟子更是遍及天下,如此士族領袖竟然也會如此越界?
“豈止是越界,袁家是勢大難製了。”劉和冷笑道:“算來袁司徒也算是我叔伯輩分的人了,卻讓劉和難以恭維。”
袁家並非隻是清流,而是內附中官,外結英豪的可怕宗族。當今中常侍袁朗雖然不在“十常侍”之列,卻是袁隗的遠方親戚,又和大長秋趙忠關係極好,有了這段關係,袁家可謂是當今天下宗族第一,既和中官有著關係,又是“四世三公”兄弟逢及隗並喜人事,外結英俊,內附宦官。中常侍袁朗〔一〕,隗之宗人,用事於中,以逢、隗家世宰相,推而崇之的士族名門,民間有一句“寵貴當世,富侈過度,自漢公族未之有也”說的便是袁家。前司空袁逢的兒子袁術、袁逢兄長袁紀的兒子袁紹,都是帝都有名的“渾人”,生性都是狂妄之極,任俠好士,對名士儒生、江湖劍客,不論高低貴賤、才疏學淺,皆能稱兄道弟,一同列為賓客,據說袁府最多門前列車千輛,即使是天子寵臣、內朝中官都不得不對袁家忍讓三分【注1】。
聽了這番話,紫衣公子臉上的苦笑愈加苦澀數分,一個中官、一個士族,本就已經足以擾亂朝堂了,現在天子要動手,中間還有袁家這個龐然大物,這帝都如何安靜的了?
“所以勸你小心再小心,慎重再慎重。”劉和看了他一眼,“兩次黨錮之禍,中官將天下人都得罪了,你的任命是中旨,依我看,你未入帝都,便已經得罪了不少人了。”
中旨乃是由中官所發,避開了外朝,二女雖然少與外界聯絡,但是從劉和和孫原這一路談話來看,已是知道中官、士人幾達水火不容的地步,孫原夾在中間可謂步步艱難,他本是朝堂新人,若是被那群士人盯上了,孫原必然是眾矢之的。
車中四人各懷心事,足足行了三個時辰,見了無數塢堡,眾人方才堪堪望見雒陽城的夏門。雒陽城本是坐北朝南,大漢皇宮更是偏重於雒陽城北部,整座宮城便占據了雒陽城十分之七的麵積。而這夏門便是北宮的北側宮門,也是雒陽城的北側城門,巨大的城門高達十丈,城基離地十二丈,加上三道城牆和兩道宮牆,最外側為環城的雒水,有雒水浮橋與城門吊橋相連——這麵巨大的城門寬達三十六丈,有三座門洞,正中門洞高達二十四丈,從雒水到城門前足有百丈,從城門到最內側宮牆亦有百丈,這二百丈之後便是大漢皇宮宮城的北宮了。
劉和推開車門,遙指遠處的夏門,道:“這道夏門是宮門,我們不能入城,繞道雒陽城南,我們從東南側的開陽門直接入太常府。”
繞了大半個帝都城,趕到雒陽城南的十裡長亭之時,便看見一座高塔聳立在天地之間,比之之前所見的塢堡更為巨大,甚至比趙忠和袁家的塢堡更高。
“這座塔是……?”
“白馬寺的夢緣塔。”不等李怡萱問完,劉和便已搶答,“白馬寺是大漢第一座佛寺,因當年佛教僧人居於太常寺而命名,白馬馱經西來,故曰‘白馬寺’。這座夢緣塔便是白馬寺之中心,相傳為曆代高僧潛修之所在。即使是陛下,也隻能進入白馬寺,而從未進過夢緣塔。”
孫原眺望夢緣塔,心中似是覺得抓住了什麼,卻又全無頭緒。
三十六騎護衛的馬車極為惹眼,即使是二千石的大吏也罕見有如此殊榮,在這司隸校尉部自然成一道風景。尋常百姓依然不敢招惹官府,即使是偶爾數輛官員車駕經過,也是與之前劉和一樣,停步下車,拜於道左。馬車一路飛馳,雒陽城已是近在眼前,十裡長亭更是近在咫尺,雒水沿岸一片雪白,隻不過長亭雖是覆蓋白雪,卻已是一地泥濘。雒水的南岸乃是雒陽城的金市,正是商販集中所在,今天已是臘月二十九,快到除夕,雒陽城外的千裡良田均已經被大雪覆蓋,河南尹的百姓們自然已是往來奔走,為家中過冬節做準備了。馳道兩旁車馬不絕,李怡萱從未出過藥神穀,自然覺得新奇,開了車窗四處看著。
林紫夜抱著手爐,斜靠在座榻旁,看著萱兒側臉,目光流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不遠處,一輛十二匹駿馬拉著的巨大馬車迎麵而來,張鼎本來行在馬車身側,一見這輛馬車,立刻打馬奔到驍騎之前,號令整隊人馬止步。
孫原與劉和同時抬頭,正對麵的馬車飛簷上掛著兩麵金牌,上麵刻著清晰的“楊”字。
十二駕的車馬,那是三公方才有的尊貴資格。按律,二千石見三公,需停下車馬,伏於道左,待三公車駕經過方才能上車再行。“是太尉楊賜。”劉和深吸一口氣,衝孫原道:“你暫時不要露麵,我們這是二千石的車駕,見到三公必須止步。”又似是自嘲:“得下車去拜會長輩了。”也不待孫原等人反應,便下了車,連同車夫一同走到車駕邊上,衝著還有二三十丈的太尉車駕伏地而拜——自然不能讓劉和跪在這冰天雪地裡,車夫鋪了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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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尉府車駕出行,有三百衛士護送,乃是大漢鐵律,三公之尊貴除了天子便是天下無雙,太尉為三公之首,自然更是首屈一指,三百鐵甲衛士護衛在車駕兩側及背後,更顯雄壯。
劉和未曾想到,楊賜亦是停下了車駕。
車窗推開,露出了一張蒼老的麵容,望著跪在路邊的劉和,緩緩道:“是子融罷?”
“正是劉和。”劉和伏在地上,未曾想到楊賜竟然與自己說話,微微起身,頭卻還是低著,“劉和拜見楊公。”
他心中此時已是苦笑不已,三十六驍騎一同伏於道左,楊賜和等眼力,怎能看不出貓膩?
“難得如此精銳的衛士了。”
劉和看不見楊賜的臉,隻能聽見他的聲音,一聲“走罷”,便聽得車駕緩緩行駛,從身前擦了過去。
兩車交錯間,車窗相對,兩道目光半空交錯而過。
那是何其一雙蒼老卻睿智的眸子?
大漢名聲最大的士族領袖、大漢最年輕的重郡太守,在這一瞬間已是人生第一次交彙。
孫原未敢多看一眼,隻是驚鴻一瞥,便轉過了頭去,推上了車窗。
三百衛士整齊的步伐漸漸遠去,劉和緩緩起身,長舒了一口氣,上得車來,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這冰天雪地的,一向足不出戶的楊公為何要出一趟城南?”
“也許是衝我來的。”
年輕的紫衣公子凝著眉,腦海中揮之不去那一道目光,比那道刺客的肅殺目光更加難以磨滅。
劉和一愣:“你們碰見了?”
“驚鴻一瞥。”
紫衣公子深吸一口氣,突然挺直了身板,長長舒一口氣:“這帝都……果然可怕。”
往南的車駕內,年邁的太尉嘴角揚起一絲笑意:
“好一條潛龍啊……”
三公府、諸卿府集中於雒陽城東南角,足足占據了雒陽城十分之一的麵積,九卿府被三公府囊括其中,三公府呈平行線般整齊地落座在開陽門之後,而這開陽門雖不及夏門那般巨大,仍是雒陽十二城門之一,僅門洞便五十丈,過了門洞,便是寬及十二丈的環城大道,沿著“開陽門大道”一路往北,每隔兩百丈便是一座巨大的府邸:“太尉府”“司徒府”“司空府”一路排開,每座府門皆是離地三丈,門前六十級台階,每級台階皆有四名鐵甲衛士,執一丈長戈護衛,極其雄壯。
過了三公府,便是諸卿府。太常府為九卿第一府,極其尊貴,更在諸卿之上,巨大的府門離地二丈,寬二十丈,高三丈,門前四十級台階,八十名衛士肅然而立。三十六驍騎護著孫原等人驅車直入太常府前,劉和第一個走下馬車,門前,一道身影武冠雉翎,青衣落拓。
“南陽都尉趙空,見過劉議郎。”
劉和愣住,他身後的孫原更是愣住:
“二……二哥?”
【注1】:《後漢紀》載:袁隗字次陽,累世三公,貴傾當時。兄弟逢及隗並喜人事,外結英俊,內附宦官。中常侍袁朗,隗之宗人,用事於中,以逢、隗家世宰相,推而崇之以為援。故袁氏寵貴當世,富侈過度,自漢公族未之有也。逢兄子紹,好士著名,賓客輻輳,紹折節下之,不擇賢愚。逢子術亦任俠好士,故天下好事之人,爭赴其門,輜軿柴車,常有千兩。寵臣、中官皆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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