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不宵禁,自然是天地之間皆歡慶,偌大的太常寺此刻尚未沉寂,唯獨門口守衛的的衛士依舊森然。
太常寺的居所內,落楚接到了一躍而下的孫宇。
“府君回來了。”
孫宇身材魁梧,氣宇軒昂,眉宇間絲毫不見疲態,更不見鬱結。
“稟府君……”
“不必了,今夜太常寺不會有事了。”
他側目望去,遠處的劉和正匆忙出去——他適才接到通報,孫原和趙空已然夜歸。
孫原、孫宇,交錯而過。
門口守著的,是剛從千秋萬歲殿趕來的劉和。
孫原沒想到劉和竟然已經到了。
劉和一身朝服,綬帶都未卸下就已經到了太常寺。
他這一夜著實辛苦,先是找不到天子卻聽到了複道血案的消息,驚慌間被孫宇叫到了宮門蒼龍闕,返回千秋萬歲殿之後雖是迎到天子,又被天子傳喚至太常寺來尋孫原。
他不知道的是,今夜本該在千歲萬歲殿守歲的中常侍徐奉、封壻和大長秋趙忠也和他一樣,忙碌了整整一夜。
望著孫原一行人從馬車上下來,他緩緩輸出一口氣,低聲道:“這一夜,真長。”
他伸手扶著下車的孫原,手上一沉,顯然孫原也虛弱了許多,腳步都有些輕緩。
他勉力笑了笑,道:“回來就好。”
孫原虛弱地看了他一眼,身後的李怡萱趕忙上來扶著他。林紫夜望著劉和,明眸流轉,她這般聰明,怎麼會猜不到劉和這般模樣匆匆而來,顯然是有大事發生?
劉和被林紫夜的目光盯得有些難受,不得已道:“此處不是說話的所在,進去再談罷。”
一行人匆匆奔入了府邸。
侍女們深夜上了燈,又是布置火盆,又是鋪設厚席,整個廳室內暖意起來了,還煮了水,孫原平日裡倒是不怎麼使喚她們,現在卻是少不了一番折騰。孫原不懂,劉和卻不能不懂,隨即掏了錢袋遞給侍女,道:“新年辛苦,拿去與姊妹們分了去,好生禦寒。”
待整個廳室安靜了下來,趙空便衝劉和道:“看來你是知道了?”
“我是天子近臣,我不知道恐怕人頭不保。”劉和答應得倒是清楚,卻也隨即苦笑一聲,“不過今日這局麵,怕是腥風血雨不止。”
一路上孫原和趙空沉默寡言,二女不好細問,她們若不是得了宮裡派出來的信兒,也不會深夜驅車前往,那老車夫很是儘力,這雪天也能繞過大半個洛陽城到了夏門。現在沒有外人,林紫夜倒是不肯再忍,徑直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劉和看了一眼孫原,後者輕輕點頭,思忖一二,終是道:“宮裡出了血案。”
二女登時愣住。
林紫夜明眸微張,顯然不敢相信。李怡萱素手掩口,完全不曾料到竟然有如此驚天的消息。
孫原沒有接話,暗自調氣平複臟腑。目光落在趙空身上,顯然是讓趙空提問。
趙空會意,望向劉和:“大典結束了?天子應是無恙?”
劉和道:“大典要持續到卯時,天子還要行祭天禮儀,這一夜結束不了。不過陛下來參加了大典,應該是你們離去不久陛下便來了,他當是知道了複道的事,除了震驚大罵之外倒也瞧不出異常。”
“瞧不出異常?”趙空冷笑一聲,“複道幾百名皇宮衛士一夜之間死光了,陛下便是這個態度?”
林紫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無比,一身紫色衣衫也隨著身體振動而輕晃不已。
誰敢在帝都殺人?誰敢在皇宮殺人?誰敢在複道殺人?
當今天下,竟有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隻覺窒息,整個人靠著孫原身邊,旁邊李怡萱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她,讓她靠在自己身邊。
整個廳內雖然火盆蒸騰,卻這一順如墜冰窟。
皇宮殺人,殺皇宮衛士,這仿佛是史書記載宮變政變才會出現的字眼,竟然就這般發生在這一刻不久之前,初入世間的孫原三人當真接受不易。
孫原靠著憑幾,整個人止不住得輕輕顫抖,他望著自己的雙手,無論平日裡如何練劍,終歸是未曾殺過人,那日刺客死在眼前,已是一陣鬱結,今夜看見那許多的屍體,更是一口氣堵在胸口,壓得他喘不過速氣來。
劉和歎了一口氣,道:“這便是大漢的帝都,發生什麼便都不稀奇的。”
這話是遮辭,這般事情足以毀去一個國家、一個朝廷、一個天子,斷送天下,他即便是大漢最年輕的議郎,又如何見過如此可怕的事情?
在上次的宮廷政變裡,當今天子不過才九歲而已。
劉和深吸一口氣道:“衛尉是家父,還沒有趕回帝都。光祿勳張公中途離席,一夜我都未曾再見過。中常侍趙忠、徐奉、封壻,執金吾袁公隨後離席,想來應該都知道了。”
這不奇怪,職責之內的事情,這幾位都脫不了乾係。
林紫夜望著孫原,伸手替他把脈:“可是動氣了?”
“嗯,不過這次有防備,氣脈尚可。”孫原點頭,頓了頓,又道:“見到了藥神穀外那位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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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和猛一抬頭,失聲道:“他在帝都?”
“他是戮餮殺手盟的五大殺手之一,殺皇絕殺。”
“除了他之外,還有另外一位‘鬼王鬼影’,複道上數百具屍體,皆是一劍封喉。除了這兩位絕世高手,實在想不出還有這天下能有這份能耐。”
趙空的話讓幾人均是沉默,林紫夜和李怡萱久居藥神穀,往來武林人士雖說少見流虛境界的頂尖高手,但是能找到藥神穀的最低也是浮妄境界,對武林高手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除了傳說中的“天道八極”之外,便是“戮餮殺手盟”神秘莫測了。
武林之中最可怕的殺手組織,雖然隻有五個人,每一個卻都是絕世高手,真正見過五大殺手的人沒有幾個,武林的傳言卻是紛紛不絕。
“戮餮……殺手盟……”
劉和喃喃念叨著,突然支起了身體,眼神掃過眼前諸人,道:“和,想起了這帝都中三十年來的傳言了。”
幾人互視一眼,皆是詫然。劉和尚未直說,額角已現冷汗,能讓見慣了場麵的大漢最年輕議郎如此失態,何其罕見。
“這是一段很詭異的傳言,劉和曾經亦不相信。”他苦笑著,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三十年前,大漢大將軍梁冀因禍國而被中官聯手設計斬殺,成為第一位死在中官手中的大將軍。”
“看似並無不妥,隻不過這皇宮裡一直流傳著一個傳說,那邊是梁冀大將軍當年是被一個人斬殺的,而這個人,武功之高,世所罕見,大將軍梁冀本身武藝不俗,卻被這個人一刀斬殺了。”
趙空聽著,不由皺眉,反問:“你確定是刀,而非劍?”——他看了一眼孫原,如果這傳言屬實,他就不得不想到絕殺了。如果是刀——那就是傳說中那可怕的五殺手之首“刀聖”無名了。
劉和搖頭否認,反問道:“你們覺得是絕殺?”
趙空和孫原同時點頭,後者亦是一改尋常臉色,如今已是眉頭深鎖,道:“或者是無名——能夠如此神不知鬼不覺進入藥神穀和大漢皇宮,這份修為,當真太過可怕了。”
“你們交手了?”劉和驚詫了,他不懂武功,卻知道孫原與絕殺交手過一劍,孫原身體弱,處於下風並不奇怪,但並未被殺,而趙空是孫原的結拜二哥,他的武功不可能在孫原之下——如此,他猜不出那兩位殺手究竟想做什麼了——“你們二人既然已見過他們,卻還能全身而退?”
林紫夜和李怡萱在旁,卻是互視一眼,適才太過擔心孫原身體,此刻方才想起來,孫原、趙空兩人手中皆無劍,竟然能從兩大殺手手中全身而退,豈不奇怪?
趙空搖頭道:“奇怪的事情,並不止這一件。”
劉和隨即轉頭看向孫原,後者便細細地將今夜發生的事情一一解說,劉和的眉頭已然皺起。
孫原苦笑托額,歎道:“我是陛下的人,想來整個雒陽城都知道了。”
“怕你要走,隻能特地來將你留下。”劉和亦是苦笑。
他盯著孫原,一字一句問道:“複道上屍體,和你到底有沒有關係?”
隔著房門,林紫夜和李怡萱互視一眼,均是看到了彼此眼底憂色。
劉和太聰明,他可以將帝都所有事情聯係到一起,即使他不知道天子和孫原在清涼殿到底說了什麼,也不知道孫原和趙空在複道遇見了什麼,更不知道天子在太學給孫原列了什麼問題,但是他知道孫原的身份。天子想要保護孫原,還要讓孫原吸取帝都所有人的眼光,先揚後抑,於是這一係列的事情便說得通了。
劉和唯一不知道的就是皇宮複道上的血案,到底是誰做的。
那時候,孫原為什麼會出現在複道?
劉和的疑問,更是孫原的疑問,複道上交手的兩大高手武功已近登峰造極,他們背後的人到底是誰?
“畢嵐讓你們去複道?”劉和皺著眉頭,直覺事情愈發複雜。
畢嵐是十常侍之一,他以天子的名義讓孫原和趙空繞了半個雒陽城,從夏門出北宮,而且王越竟然在夏門送兩人離開皇宮,也就是說,這兩人都對複道的事情所有了解,即使沒有參與複道上的血案,也必然知之甚深。
心思至此,孫原不禁問道:“王越是十常侍的人?”
“不太可能。”劉和搖搖頭,道:“他是陛下的劍術教師,從陛下還是幼年的時候就一直陪伴在陛下身邊,是陛下身邊的貼身護衛,不可能背叛陛下……”
話音戛然而止,大漢最年輕的議郎登時臉色急速蒼白起來。
他望著孫原,孫原也望著他,兩人同時想到了一個答案:
複道血案,根本就是天子一手所為!
望著兩人急變的臉色,一眾人等不敢多話,隻是聽著孫原與劉和交談。他們隻知道當下孫原仍是天子的人,有天子護著。袁徽與袁渙更是心中有數,他們那位長輩袁滂袁公,乃是帝都出了名的老狐狸,決計不會讓自己的晚輩去趟渾水——也就是說天子,乃至三公、九卿、諸卿,對複道血案,甚至於孫原進入帝都之後的一係列變化,都做到了心中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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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劉虞在兩個月之前就被調回帝都,袁滂明知道帝都即將變天仍是命令自家晚輩成為孫原的下屬,張溫和袁滂在受命調查複道血案的時候同時開始了裝病。因為他們都知道,何苗手上的天子手詔是真的,複道上的衛士根本不是皇宮禁衛,而是京兆尹臨時派遣的緹騎衛士。
天子做這一切的目的隻有一個,他要把所有人的目光——不管是明裡的人還是暗裡的人——都集中在孫原的身上。
但是複道血案卻可怕地令人窒息,讓孫原的身上更蒙了一層濃濃的血腥味。
博山爐裡的香料味著實有些重了,密閉的空間裡氣氛顯得緊張。林紫夜用熱水泡了一壺茶,不曾加入其他香料,清茶飄香,沁人心脾。
劉和坐在孫原對麵,好整以暇。
一沸的功夫,劉和便將三公九卿的態度一一說明。複道血案,如此慘烈的重案,三公府、九卿寺竟然連半個侍衛也不曾增加,其奇妙撲朔之感撲麵而來。
劉和聽著,亦覺得事情蹊蹺之處頗多,皺眉問道:“青羽認為畢嵐是故意將你們往複道上引?”
“不無可能。”孫原點頭,他側臉望向趙空,後者會意,亦是輕輕點頭道:“起初,畢嵐說天子命我們走複道,本以為是陛下確實如此安排。整座帝都皆是耳目,陛下不知道我們會出現什麼差錯,如此安排確實能少些麻煩。然——”
然而事情從頭到尾,處處皆透著詭異氣氛。種拂親自接孫原和趙空進了皇宮,這份親近足以讓人浮想聯翩。而畢嵐是中官,內朝和外朝水火不容,不論外界如何想,孫原這位新任二千石疆臣,都絕非是中官的人,那麼畢嵐便有了殺孫原的動機。三十六驍騎護送的人,怎麼看都絕非小角色,中官豈肯讓這樣的人在帝都內來去自如?兩次黨錮之爭,凡是站在中官對立麵的士人,隻有兩個下場,要麼死,要麼永遠離開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