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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徹底吞噬殘陽。無邊黑暗潑下刹那,黃巾陣線上,數萬支鬆明火把轟然點亮!火海映紅半邊天。陣前三百麵蒙著鼉龍皮的巨鼓推出,赤裸上身的鼓手渾身塗滿慘白堊粉,如九幽鬼卒。巨鼓槌高高揚起,帶著千鈞之力砸落!
“咚——!!!”
第一聲如盤古開天,有形聲浪撕裂空氣,狠狠撞在營壘壁壘!望樓木梁簌簌,士卒耳中嗡鳴,心似被巨手攥住!
“咚!咚!咚——!!!”三百巨鼓齊鳴!滅世雷暴席卷戰場,大地顫抖,空氣沸騰!鼓點越來越急,越來越重,催動著毀滅。
“嗚——嗚——嗚——!”淒厲不似人聲的骨哨傳以戰死者脛骨製成)在鼓隙中尖嘯,刺入骨髓!
哨音未絕,前方敢死士卒長矛狠狠刺入火牛後臀!
“哞——!!!”痛苦的牛吼彙成狂潮!尾部麻秸轟然點燃,化作瘋狂甩動的火蛇!三萬頭燃燒的火牛,如同三萬顆地獄火流星,在雷鼓骨哨中,挺著烈焰纏繞的黃巾犄角,排山倒海,衝向漢營!火光煙塵交織,形成吞噬一切的死亡風暴!
緊隨火海的“地公車”猛然停下!車廂頂蒙皮掀開,露出杠杆拋石機!黃巾力士齊聲怒吼,奮力壓下杠杆!
“呼——呼——呼——!”上百顆裹滿粘稠火油、熊熊燃燒的碩大草球,如隕星般撕裂夜空,帶著死亡長嘯與焦糊惡臭,劃出刺眼火線,砸向漢軍營壘!灼熱氣浪,撲麵而來!
中軍大帳,燭火跳躍。帳外滅世之聲似被一層無形屏障隔絕。皇甫嵩端坐虎皮帥案後,身形如古鬆磐石。他寬厚布滿老繭的手掌拿起那支帶十字刀痕的竹筒,指腹摩挲過粗糙封泥與冰冷刻痕,穩定地捏碎封泥,抽出素帛。
“曹孟德擅離防區,馳援鄴城…魏郡危如累卵…”他低語,聲音沉靜如深潭,聽不出喜怒。
目光掠過帳外東北方映紅天際的火光,又落回案上另一角素帛——那是三日前巨鹿老農冒死送來的,一把尚帶墒情的青麥穗,壓在竹簡下。
“傳令。”聲音不高,卻似金鐵交鳴,“中軍牙旗,後撤三裡。”
中軍大纛移動了。丈八旗杆底部的青銅鉦座在夯土上拖出淺溝,細微的位移,卻如巨石投入黃巾軍心湖!
丘陵之巔,張曼成手持九節杖頂端銅鈴震碎晨露,杖身鑲嵌的北鬥七星流轉寒光。他蒼老的臉上掠過一絲狂熱:“漢軍氣衰!天助黃天!”身後那片火牛焦土與硝煙彌漫的死亡地帶,竟有無數身影蠕動爬起。幸存的黃巾士卒用豁口的鐮刀割下燒焦的麥穗,混雜著泥土塞入口中,喉結滾動,是生存最原始的吞咽。“衝過去!與北麓兄弟會師,碾碎官軍!”
漢軍後撤,陣列卻齊整如移動鐵壁。重步兵的鉤鑲盾始終朝外,盾麵被火油熏得焦黑,縫隙插滿折斷的竹箭。撤退路線蜿蜒穿過一片低窪麥田。未及收割的金黃麥稈被無數軍靴踩進泥濘,飽滿麥粒混著血痂、泥漿,在腳下碾成深褐的糊狀。
張曼成令旗揮動。殘存的犍牛與“地公車”被驅趕向前。車輪碾過尚有餘溫的焦黑牛屍,發出令人牙酸的骨碎聲。車後拉拽的黃巾力士,麻繩深陷肩肉,汗水衝開臉上堊粉,露出底下長期饑餓的菜色肌膚。
日上三竿,北麵地平線,赤色煙塵衝天而起!一麵殘破的“兗”字大旗率先刺破蒼穹,隨後是如林聳立的竹矛——矛尖浸血赤布遠望如燃燒原野。兗州大將韓忠,跨赤騮馬踏過溪澗,馬鞍旁銅鑼沾著水珠,折射出身後三萬“大軍”:衣衫襤褸,草鞋赤足,武器多是釘耙柴刀,唯有一雙雙眼睛燃燒著狂熱的火焰。
“蒼天已死——!”韓忠嘶吼被海嘯般的聲浪淹沒。這支疲憊之師爆發出驚人速度,直撲漢軍“潰退”右翼!他們踩過窪地深褐泥漿,渾然不知泥水下暗藏淬毒鐵蒺藜!
“啊——!”衝在最前的士卒淒厲慘叫,腳板被三角鐵刺貫穿!後續者收勢不及,成片栽倒,泥漿翻湧,瞬間被染紅。混亂如瘟疫蔓延。
第四回汝水寒蛟伏蘆影環陣鐵壁鎖群龍
幾乎在兗州赤潮現身的刹那,東南汝水河畔,茂密蘆葦蕩如遭巨獸碾壓,成片傾倒!
“嘩啦——!”
數千麵玄黑“朱”字大旗刺破青空!南陽太守朱儁的精銳,身披劄甲,甲片縫隙綴滿用作偽裝的空心蘆葦管,如同泥塑鬼魅,驟然從及腰深的河水中站起!弓弩手腳踏特製木屐,屐齒深陷河灘淤泥,手中強弩斜指蒼穹,弩矢寒芒映日。
朱儁立於舟頭,灰白須發在河風中飛揚,眼中銳利如鷹。他手中環首刀,刀身映著對岸的混亂與煙塵,猛然劈落!
“風——!”
號令破空!嗡鳴聲撕裂戰場!弩箭並非平射殺人,而是劃出高拋弧線,如同長了眼睛,精準覆蓋在兗州黃巾與豫州張曼成部即將彙合的、不足百步的狹窄通道上!
噗!噗!噗!
箭矢如雨釘入泥土,瞬間在兩支狂熱的黃巾大軍之間,豎起一道寒光凜冽、死亡密布的鋼鐵荊棘!衝在最前的黃巾士卒收腳不及,被貫穿腳背,釘死在地,慘嚎聲撕心裂肺。洶湧的赤潮,被這道突兀的死亡之牆硬生生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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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軍本陣,銅鉦猛然爆發出穿雲裂石般的巨響!那聲音古老、蒼涼、充滿殺伐之氣,瞬間壓過了戰場一切喧囂!
原本“潰退”的漢軍陣列,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撥動,瞬間變臉!移動的鐵壁驟然停止、凝固。重步兵齊聲怒吼,手中鉤鑲大盾挾帶風雷之勢,轟然砸向地麵!
“鏗!鏗!鏗!”
盾緣凸出的冰冷鐵鉤漢代鉤鑲特征)相互猛烈咬合、勾連!一麵麵大盾瞬間連接成一片密不透風、寒光閃爍的環形鋼鐵城牆!盾隙之間,丈八長矟騎兵用長矛)如毒蛇出洞,森然探出,鋒銳的矛尖在煙塵與火光中吞吐著死亡的寒芒!
張曼成在丘陵上看得睚眥欲裂!“破陣!快破陣!”九節杖瘋狂搖動,銅鈴碎響連成一片。太平道眾被狂熱驅使,推著蒙有生牛皮的“地公車”發瘋般撞擊盾牆!“砰!砰!”生牛皮堅韌,緩衝了長矟的致命突刺,但巨大的衝擊力讓車後的力士站立不穩。盾牆上緣凸出的鐵鉤,如同死神的爪子,趁機狠狠勾住力士的皮甲、甚至血肉之軀!
“啊——!”慘叫聲中,力士被無情地拖倒在地。盾牆縫隙間,第二陣列的漢軍弩手冷靜地扣動了擘張弩漢代強弩)的懸刀!
嗡——!
一片黑雲般的弩箭,帶著刺耳的尖嘯,近距離平射而出!生牛皮在強勁的弩矢麵前如同薄紙,瞬間被洞穿!車廂內操作拋石機、投矛手的黃巾精銳,如同被收割的麥子,成片倒下,車廂瞬間被射成了刺蝟,鮮血順著木板縫隙汩汩流淌。
朱儁的南陽軍,如同黑色的潮水,漫過那道由弩箭組成的“鋼鐵荊棘”。他們並未使用長兵,反而反手抽出腰間特製的短柄鐵斧漢代近戰利器),專攻下三路!鋒利的斧刃在煙塵中劃出冷冽的弧光,狠狠斫向黃巾軍毫無防護的小腿和腳踝!
哢嚓!噗嗤!
斧刃斬斷骨頭、切開筋腱的悶響,與驟然爆發的淒厲哀嚎交織在一起,瞬間成為戰場的主旋律!泥濘的麥田,迅速被噴湧的鮮血和倒下的軀體染成一片令人作嘔的醬紫色。斷肢與破碎的草鞋、釘耙在泥漿中翻滾。
混戰的核心,南陽黃巾大帥張曼成渾身浴血。手中那柄繳獲的漢軍環首刀,刃口早已砍得卷曲如鋸。他撕下“地公車”上一塊生牛皮,死死裹住腹部不斷湧血的傷口,但鮮血仍從指縫間不斷滲出。不遠處,兗州大將韓忠的頭顱被倒下的耬車沉重轅木砸得稀爛,屍體在泥濘中微微抽搐。另一員大將孫夏,揮舞著折斷的竹矛,徒勞地試圖挑開一麵鉤鑲盾,卻被三支從盾隙射出的弩箭同時貫穿後背,釘死在泥地裡,怒目圓睜。
當朱儁的親衛統領,手中那杆沉重的馬槊,帶著千鈞之力,劈開最後一名擋在張曼成身前的黃巾力士那簡陋的竹盾和單薄身軀時,張曼成眼中最後的光芒驟然熄滅,又瞬間被一種奇異的平靜取代。他不再看那逼近的寒戟,而是用儘最後力氣,猛地撲向旁邊那片被無數人血反複浸透、已成深褐色的焦黑麥田!
他染血的右手顫抖著,探入懷中,掏出一個粗麻縫製的、鼓鼓囊囊的小布袋——那絕非兵符印信!袋口繩索被他牙齒咬開,飽滿的、帶著泥土清香的麥種,混著他掌心溫熱的鮮血,如同金色的淚珠,簌簌滾入被戰火和鮮血反複犁開的、翻著新鮮泥浪的焦土之中。
“種…麥子…”他乾裂的嘴唇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呢喃。聲音被震天的戰鼓、垂死的哀嚎徹底吞沒。那柄卷刃的環首刀,從他無力的左手悄然滑落,“噗”一聲輕響,插入血泥之中。刀柄上纏著的那條早已褪色、沾滿泥汙的黃色布帶,被戰場腥風猛地卷起,飄飄蕩蕩,飛向不遠處一株在屍山血海、焦土硝煙中奇跡般幸存下來的、低垂著沉甸甸穗頭的麥稈。飽滿的麥粒上,沾染著不知是誰的、已然發黑的血跡,在長社戰場如血的殘陽餘暉下,微微顫動著。
喧囂的戰場,在這一隅,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唯有那沾血的麥穗,在風中輕輕點頭。
夕陽將長社戰場染成一片金紅,又迅速滑向沉鬱的紫黑。打掃戰場的漢軍士卒,沉默地用簡陋擔架抬走同袍,將黃巾的屍體堆疊起來準備焚燒。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焦糊和排泄物的惡臭。
許多漢軍士卒發現,那些死去的黃巾懷中,尤其是頭目身上,幾乎都揣著類似的小麻布袋。裡麵無一例外,都是顆粒飽滿的麥種。有的袋子被血浸透,種子和血漿凝結在一起;有的袋子被刀箭刺破,金黃的麥粒散落在死者的衣襟裡、身下的泥土上。
朱儁在親衛簇擁下走過屍橫遍野的戰場。他停下腳步,彎腰從一具穿著稍好皮甲、像是小頭目的黃巾屍體旁,拾起一個半開的麻袋。他抓起一把麥種,黏膩溫熱的觸感傳來——那是血,尚未完全乾涸。麥粒在他布滿老繭的掌心滾動,被夕陽染成刺目的金紅色。他忽然想起,就在幾個時辰前,在汝水冰冷的河水中潛伏時,那些從他甲縫中插著的蘆葦管裡滴落的水珠,也曾無聲地滋潤過河岸邊幾叢頑強生長的野麥。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正在挖掘的巨大墳坑。沉默片刻,朱儁攤開手掌,將那一把混著人血的麥種,奮力撒向新翻開的、散發著濃烈土腥與血腥的墳土。金色的顆粒在暮色中劃出短暫的弧線,紛紛揚揚,落入深坑。
“埋了吧。”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轉身走向中軍大帳。背影在巨大的、血色的落日下,被拉得很長,帶著一種難言的沉重與荒涼。
一名年輕的漢軍輔兵,看著金黃的麥粒消失在黝黑的墳土中,下意識地彎腰,想從腳邊泥濘裡拾起幾粒散落的種子。
“啪!”
一條粗糙的馬鞭狠狠抽在他手背上,皮開肉綻!
“賊胚子的東西!晦氣!趕緊埋了!”押隊的什長瞪著眼嗬斥,臉上橫肉抖動。
輔兵痛得一哆嗦,看著手背迅速腫起的血痕,又望了一眼那迅速被泥土掩埋的墳坑,默默低下頭,繼續鏟土。夕陽最後的光線,落在他沾滿血泥的草鞋和那迅速腫起的傷痕上,也落在那片巨大的、埋葬了無數野心、信仰、求生欲與一把把麥種的新墳之上。長社的勝利,在麥穗低垂的弧度裡,在鞭痕與血泥中,顯露出它冰冷而荒涼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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