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沿途所見的殘破景象,宛城城牆顯然經過了精心修繕,雖仍有大戰留下的深刻痕跡,但牆體堅固,雉堞整齊,戍卒執戟而立,衣甲鮮明,眼神警惕。城門處車馬行人有序出入,雖有查驗,卻無苛擾。城內的景象更是讓崔鈞暗自心驚。街道雖然不算十分寬闊,但地麵平整,兩側排水溝渠暢通,並無汙穢淤積。市肆已然恢複,雖不及雒陽東市西市的繁華喧騰,但販夫走卒吆喝,布帛粟米陶器等貨物倒也齊全,往來百姓雖麵有菜色者不少,但衣著大體完整,神情中惶恐漸去,多了幾分忙於生計的常態。
這絕非一個剛剛經曆浩劫、民生凋敝到極處的邊郡治所應有的樣子。孫宇的治政之能,可見一斑。
車隊徑直駛向城東的驛館。這驛館也是新近修葺過的,屋舍儼然,庭院潔淨。早有郡府屬吏在此等候,態度恭謹,安排周到,卻又保持著適當的距離,除了必要的禮節和事務交接,並不多言。崔鈞帶來的南軍緹騎與太常寺護衛被妥善安置,黃忠則留下十名南陽郡兵在外圍警戒,言明此為太守之令,為確保天使安全萬無一失。
進入驛館為他準備的上房,崔鈞屏退隨從,獨自坐在窗前的席墊上,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了近兩日的神經,直到此刻才敢稍稍放鬆。他倒了一盞清水,慢慢啜飲,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卻澆不滅心頭翻湧的思緒。
落雁穀的驚魂一刻,趙空那神鬼莫測的身手,王境臨死前複雜難言的眼神,還有趙空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旋轉。
“要殺你的,是黃巾餘孽;救你的,是南陽郡府。至於這餘孽為何偏偏選在你入南陽時動手,又為何能準確掌握你的行蹤……”
為何?崔鈞不是沒有猜測。他的行程雖非絕密,但也隻有朝廷相關衙署及沿途重要節點知曉。太平道餘孽早已星散,如何在南陽境內精準設伏?除非……有人將他的行蹤泄露出去。誰最希望他死在南陽?或者說,誰最希望“朝廷使者死於黃巾餘孽之手,南陽太守護衛不力”這件事發生?
袁家?他們舉薦自己出使,若自己死了,固然可以攻訐孫宇,但似乎代價太大,且難以完全控製事態。孫宇?他若想殺自己,何須假手於一個明顯失控的王境?趙空那最後一刻才出現的救援,太過巧合,反而顯得刻意。是示威?是施恩?還是真的隻是巧合?
還有趙空那身修為……崔鈞雖不精武藝,但出身博陵崔氏,見識不凡。他清晰地記得那青色太極圖虛影浮現時,自己靈魂深處泛起的顫栗與寧靜交織的奇異感覺,那是近乎“道”的顯現。也記得王境那毀天滅地的昏黃光球,在趙空那輕描淡寫的一步、一指麵前,如何冰消瓦解。那種舉重若輕、近乎碾壓的實力差距,讓他對南陽,對孫宇兄弟的評估,不得不再次拔高。
這絕非僅僅是一郡守、一部尉那麼簡單。他們手中掌握的力量,恐怕遠超朝廷諸公的預料。
正思忖間,門外屬吏稟報:“議郎,南陽郡丞曹寅曹公來訪,言奉孫府君之命,前來商議核查事宜,並呈上相關文書賬冊目錄。”
崔鈞收斂心神,整理了一下衣冠:“請曹郡丞前廳相見。”
前廳中,曹寅已等候在此。他依舊是那副謙和謹慎的模樣,深青色官袍一絲不苟,見到崔鈞,立刻趨前見禮,態度恭謹而不卑微。
“下官曹寅,奉府君之命,特來拜見崔議郎。府君言,議郎遠來辛苦,又受驚擾,本當親來致歉慰問,然慮及朝廷規製,為使臣清靜,暫不便親至驛館。特命下官前來,一則是為今日落雁穀之事致歉,護衛不周,令天使受驚,實乃郡府之過;二則是將郡中一應文書賬冊目錄呈上,議郎欲核查何項,何時核查,但憑吩咐,郡府上下,必定全力配合,絕無絲毫延誤隱瞞。”說著,他雙手奉上一卷寫得密密麻麻的簡冊。
崔鈞接過,展開略一瀏覽,心中又是一動。目錄分門彆類,極其詳儘:戶曹之戶口、田畝、賦稅;倉曹之錢糧出入、庫藏清單;兵曹之郡兵員額、裝備、屯駐;甚至還有工曹的城防修繕記錄、方城山府學的支用賬目、戰後流民安置與“以工代賑”的明細……林林總總,幾乎將南陽郡過去一年的大小政務囊括無遺。賬目時間清晰,條目羅列,看起來坦蕩無比。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孫府君……真是有心了。”崔鈞合上簡冊,看著曹寅,“如此詳儘,核查起來怕是要耗費不少時日。”
曹寅躬身道:“府君有言,朝廷使者按察,乃是為朝廷掌地方實情,為生民計。南陽百廢待興,庶務繁雜,或有疏漏不妥之處,正需天使明察指正。無論耗時多久,郡府必當悉心配合。府君還交代,若議郎需要調閱原始憑證,或需詢問相關吏員、乃至走訪民間,郡府皆可安排引導,隻求能還朝廷一個明白,也給南陽一個公允。”
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配合態度,又將“公允”二字輕輕點了出來。
崔鈞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曹郡丞,依你之見,南陽當下,最緊迫之事為何?孫府君最為憂心者,又為何事?”
曹寅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略一沉吟,懇切答道:“回議郎,最緊迫者,莫過於‘安定’與‘生機’二字。去歲戰禍,南陽元氣大傷,百姓流離,土地荒蕪。今歲雖粗安,然根基未穩。府君最憂者,一憂天時不順,再遇災荒,則賑濟無著,民複生亂;二憂地方豪右與歸附流民未能儘數融合,偶生摩擦;三憂……”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憂朝廷不解南陽實情,或求治太急,或聽信非言,致使政令反複,令稍有起色之局麵,再生動蕩。此非僅為孫府君之憂,亦是我等南陽屬吏,乃至萬千盼安定之百姓所共憂也。”
這話說得頗為直白,甚至有些冒險,將地方對朝廷可能“不察實情”的擔憂都表露了出來。但配合曹寅那誠懇憂慮的神情,反而顯得真實。
崔鈞深深看了曹寅一眼,點了點頭:“本官知曉了。核查之事,明日開始。便從戶曹與倉曹的賬目開始吧。”
“下官遵命。明日辰時,下官便陪同議郎前往太守府邸。”
曹寅行禮告退。
望著曹寅離去的背影,崔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那卷沉重的簡冊目錄。南陽這塊棋盤,執棋者似乎已經布好了陣勢,就看他這顆過河的卒子,要如何行進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宛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在這深秋的夜晚,勾勒出城池模糊而堅實的輪廓。
夜色漸濃,掩蓋了無數的心思與算計,卻也讓某些輪廓,在暗處愈發清晰起來。
喜歡流華錄請大家收藏:()流華錄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