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號時好時壞,對話常常需要重複,解釋我們的位置、情況,對方的回應有時程式化,有時帶著被夜間打擾的不耐。
屏幕的藍光從側麵映著他因急切而有些扭曲的臉。
荒郊野嶺,深夜嚴寒,前路未知,我知道,一股強烈的煩躁和無力感正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
為了讓他通話時少受乾擾,也為了讓自己焦灼的心有一處著落,我開始用腳掃開一片區域的枯葉。
乾燥的葉子沙沙響著向四周散開,露出下麵冰冷、堅硬的土地。
我站在這小片“淨土”上,仿佛獲得了一絲微弱的掌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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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麒突然放下手機,沒有繼續下一個通話,而是轉向我,扯出一個苦澀至極的笑容:“我們這......是不是也算同生共死過了?”
“算!怎麼不算呢!”我立刻大聲回應,試圖用誇張的肯定驅散他話語裡的沉重。
我明白,這是他在巨大壓力下一種苦中作樂的自我排遣,困守於此,寒風刺骨,救援遲遲未至,他心底難免有愧疚。
“平時在公司,日複一日對著電腦,哪有機會體驗這種‘好事兒?”我試圖讓語氣輕鬆些:“長這麼大第一次在高速上遇險,以前隻在新聞裡看過,這下也算漲了見識,人生完整了。”
“沒事兒的,阿麒,真沒事兒。”
我拍了拍自己身上厚重的羽絨服:
“你看,裹這麼嚴實,背對著風,戴上帽子,一點兒不冷,我能在這兒站到天亮。咱們又沒受傷,最壞就是多凍一會兒,等救援來了就好。”
我抬起頭,望向夜空,繼續說:“而且你瞧這地方,其實挺美的。都說月明星稀,但這裡遠離城市,光汙染少。星星非但沒被月光掩蓋,反而清晰燦爛。”
我的話半是安慰,半是真實的發現。
在擺脫了最初的手足無措後,郊區的寂靜與天空的浩瀚,的確帶來一種異樣的、略帶寒意的寧靜。
阿麒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重新拿起手機,深吸一口氣,繼續他的“電話攻堅”。
我能聽出,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用力,條理也更清晰——那是一種努力克製情緒、集中精神、以便有效溝通的表現。
我與他麵對麵站著,腳下是刻意清理出的泥土。
夜風穿過橋洞,帶來遠處若有似無的嗚咽,也卷起周圍未被清理的枯葉,發出持續不斷的“唰唰”聲。
這聲音原本已被我忽略,歸於背景雜音。
直到我無意間抬起頭。
一個黑影,毫無征兆地、安靜地出現在阿麒身後不遠處的枯葉邊緣。
人在緊張孤獨的環境裡,想象力會變得危險而活躍。
【狼?不,體型太小。這附近也不是深山老林。野狗?倒有可能……】
我下意識地伸手,將正專注打電話的阿麒拽到身邊,壓低聲音:“你後麵有東西!離遠點!”
我當時覺得高速路旁邊不會有村莊,不然吵也要吵死,家養的動物肯定不會跑這麼遠。
所以是狗的話也隻能是野狗,彆不小心被咬了,回去還要打疫苗,那可就禍不單行、得不償失了。
很幸運,我猜錯了。
那黑影似乎對我們的動作毫不在意,甚至有些慵懶地做了一個我極其熟悉的動作——它舒展身體,拉長,背部弓起一個優美的弧度,然後再放鬆。
一套貓科動物特有的、充滿柔韌與力量的“伸展運動”。
月光清輝如水,均勻地灑在枯葉堆上,泛起一片灰白的微光。
但這光似乎無法滲透那黑影的輪廓,隻在它身上鍍了一層極淡的、流動的銀邊。
是一隻貓。一隻通體漆黑的貓。
我對貓,尤其是黑貓,有一種偏執的喜愛。
雖然因生活所限從未飼養,但我筆下過去與未來的故事裡,總會徘徊著一隻黑貓的影子;甚至我個人的標識設計中,也悄然融入了黑貓的元素。
但是我從未見過這樣一隻好看的黑貓,光滑的皮毛就像是綢緞麵一樣反射著月光,從頭到腳到豎起的尾巴沒有一根雜毛,他抬頭和我對視,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就像是一對完全融入夜色的黑寶石。
所以,或許我更應該稱呼他為玄貓。
因為喜愛,我曾了解過關於黑貓的種種說法。
西方中世紀傳說將它與女巫、厄運相連,因其毛色難辨五官,在暗夜中神秘突兀,容易引發人對未知的恐懼。
最初的一瞥,也確實嚇了我一跳。
但在東方文化裡,玄貓常被視為靈物,能辟邪鎮宅,帶來安寧。
當然,我自認是唯物主義者,堅信貓就是貓,承載不了人類賦予的吉凶寓意,那不過是故事與想象。
然而,在此刻此地,在這寒風呼嘯、焦慮彌漫的荒野橋洞下遇到另外的生靈,無疑對我是一種極大的慰藉,對阿麒也是......
它非常健康,甚至可以說是強壯。
不同於校園裡那些慵懶肥碩、攤成一灘的“橘座”,這隻玄貓體型勻稱矯健,肌肉線條在光滑的毛皮下隱約起伏,充滿蓄勢待發的力量感,宛如一隻嬌小的黑豹。
它的行為也顛覆了我對貓的認知。
麵對兩個體型遠超它、在它領地內躁動不安的陌生人類,野貓的第一反應理應是警惕與逃離。
這附近並無村落,家貓鮮少在如此寒夜跑出這麼遠。而即便是家貓,也不會隨隨便便遇到誰都親近。
但它沒有逃。
它邁著從容、近乎優雅的步子,主動走近我們。
它在阿麒和我之間輕盈地走動,像一位儘責的守衛,時而低頭嗅聞地麵,時而昂首巡視四周的黑暗,不知道在看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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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會主動繞到我腳邊,用腦袋頂蹭我的小腿,將耳朵湊近我冰涼的手心,發出細微的、呼嚕呼嚕的聲音,那聲音奇異地穿透了風聲與車噪,帶來一種直抵心靈的溫暖與平靜。
可當我想伸手將它抱起來仔細端詳時,它又會靈巧地一閃,避開我的手臂,隨後又轉回來繼續蹭我的胳膊。
它不像偶然路過的訪客,更像這片寂靜土地真正的主人,以它神秘的方式,守護著兩個因意外而闖入、有些狼狽的孩子。
阿麒的心情也放鬆下來,不像之前那麼暴躁,還有閒心打電話找朋友谘詢,繼續心平氣和地和路政與品牌救援電話扯皮。
月亮似乎更亮了,群星橫跨天際。
我索性靠著冰冷的橋墩,席地而坐。
玄貓輕盈地躍上我的腿,並不安分趴著,而是挺直身軀,像個了望者,時而轉動頭顱審視周圍黑暗,時而又用頭頂碰碰我的手,示意我撫摸它。
它的皮毛冰涼順滑,底下卻散發著溫熱的生命力。
從唯物主義角度,我可以輕易解釋:
這或許隻是一隻毛色較黑的普通田園貓,可能曾被人類善待,所以不怕生;或許是遠處村莊某戶人家的寶貝,今夜恰好遊蕩至此。
它的出現,純粹是概率的巧合。
但有時候,這些理性的分析,在此時此刻都顯得沒那麼重要。
重要的不是它“是什麼”,而是它“在此時出現”。
在這個孤立無援的寒冷節點,在這片被遺忘的角落,它用它沉默而堅定的存在,驅散了我們心中大半的恐慌與寒意,注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與力量。
它讓我們覺得,我們並非完全被世界拋棄。
我一度想拿出手機,為它留一張影像。
但手指觸動屏幕的瞬間,又放棄了。
閃光燈會驚擾它,而即便不用閃光,那種拍攝的行為,似乎也褻瀆了這份不期而遇的、靜謐而充滿靈性的陪伴。
有些時刻,隻適合用眼睛和心去銘刻,而非鏡頭。
時間繼續流逝,但不再那麼難熬。
終於,遠處出現了旋轉的黃色警示燈——救援車來了。
我們站起身,準備離開。
玄貓也輕盈地跳下我的膝蓋,蹲坐在幾步之外,靜靜看著我們。
阿麒忙著與救援人員交涉,將爆胎的車子小心開上拖車板。
我站在一旁,最後望向那片橋下的黑暗。
它在那裡。
躲在高速路金屬護欄的陰影後,隻露出兩個尖尖的、機警的耳朵輪廓。
它沒有再上前,沒有跟隨,隻是那樣靜靜地、專注地凝視著我們的方向。
拖車啟動,緩緩駛離應急車道。
我透過車窗回望,看到那對耳朵微微動了一下,隨即,那小小的、墨色的身影向後一縮,便徹底融入了無邊的夜色,仿佛從未出現過。
但我知道,它出現過。
2025年12月2日。
這個日期,連同那個寒冷的夜晚、郊外高速橋下清冽的空氣、璀璨而孤寂的星空、輪胎漏氣的嘶嘶聲、指尖的麻木、電話裡的焦急、還有那隻皮毛流淌著月光的玄貓,都將被我永久收藏——
寒風,郊外,淩晨,短暫而永恒地,邂逅了這片荒涼土地上,一隻自由的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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