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們受苦了。”周小小歎息一聲,“歲月流轉,往事已矣。執著於過去的痛苦,隻會讓你們永世沉淪,不得超生。你的丈夫,他後來離開了林場,想必也是悲痛欲絕。你可願放下執念,前往該去之地?或許,還能有與你丈夫再續緣分之日。”
提到丈夫,女鬼的情緒出現了明顯的波動。她沉默了很久,才喃喃道:“鐵山……我的鐵山……他……他還好嗎?”
周小小心中一動,果然,執念在於家人。“我不知道他現在何處,但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嘗試為你尋找,或者,將你的思念傳達給他。但前提是,你需要放下怨恨,釋放這片土地。”
女鬼低頭看著自己的孩子,又看了看周小小準備的糖果和撥浪鼓,眼中閃過一絲屬於“母親”的柔和。她伸出手,似乎想觸摸那撥浪鼓,但指尖在接觸到陣法散發出的微弱金光時又縮了回去。
“我……我想我的鐵山……我想我的孩子能離開這冰冷的地方……”女鬼的聲音帶著哽咽,“但是……我們離不開……有東西……不讓我們離開……”
就在這時,霧氣深處,那沉悶的伐木聲再次響起,並且迅速靠近!一股暴戾、憤怒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湧來!
“小心!斧頭怨念來了!”周小小立刻警覺。
隻見那巨大的斧影再次凝聚,它似乎對女鬼與周小小的交流感到極度憤怒,認為這是一種背叛。它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巨大的虛幻斧頭帶著撕裂一切的氣勢,猛地朝著安魂陣劈了過來!
“穩住!”周小小大喝一聲,雙手快速結印,加固陣法!
“嗡!”
斧影劈在陣法形成的金色光罩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光罩劇烈搖晃,明滅不定,周小小臉色一白,嘴角溢出一絲鮮血。這斧頭怨念的力量,比想象中還要強悍!
“開火!”石堅毫不猶豫,再次下令攻擊。子彈穿過斧影,效果甚微,隻能稍微分散其注意力。
地雷扔出了最後一顆特製手榴彈。
“轟!”
爆炸的氣浪和至陽氣息讓斧影晃動了一下,劈砍的動作暫緩。
女鬼發出驚恐的尖叫,將孩子護在身後。她看著狂暴的斧影,又看了看苦苦支撐的周小小和奮力攻擊的石堅等人,眼中閃過一絲掙紮,最終化為決絕。
“柱叔!住手!”女鬼猛地朝著斧影喊道,“他們不是壞人!他們是想幫我們!”
斧影的動作一滯,那暴戾的意念中傳來模糊不清的咆哮:“幫……?騙……死……都該死……!”
“柱叔!我知道你恨!恨那些鬼子!恨這世道!”女鬼繼續喊道,聲音帶著哭腔,“但這麼多年了!夠了!真的夠了!我和小寶也想離開啊!我們不想永遠待在這冰冷黑暗的地方!”
女鬼的話語,似乎觸動了斧影核心的某種東西。那狂暴的意念出現了一絲混亂和……一絲悲涼。
周小小抓住機會,強忍著不適,對著斧影大聲道:“大柱!你的冤屈,我等已知!害你之人,早已伏誅!你的仇恨,不應傾瀉在無辜的後人身上!放下斧頭,解脫自己,也讓這對可憐的母子得以超生!這才是真正的解脫之道!”
斧影沉默了下來,巨大的斧頭懸在半空,不再劈砍。那凝聚的陰煞之氣開始不穩定地波動,仿佛內部在進行著激烈的掙紮。
良久,一個沙啞、破碎,仿佛鏽鐵摩擦般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斧影中傳來:
“家……我想……回家……靠山屯……告訴我娘……柱子……沒給她……丟人……”
說完這句話,那巨大的斧影開始緩緩消散,連同那衝天的暴戾之氣,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最終化為一縷青煙,消失不見。原地,隻留下一股深沉的悲傷和釋然。
核心怨念之一,被化解了。
隨著斧頭怨念的消散,周圍的陰煞之氣明顯減弱了一大截,濃霧也變得稀薄了許多,已經能夠隱約看到後麵正常的山林。
女鬼看著斧影消失的方向,流下了兩行清淚——那淚水落下,竟化作兩顆晶瑩的冰珠。她轉向周小小,深深一拜:“多謝道長。柱叔他……也是個苦命人。”
她拉起小男孩的手,身影也開始逐漸變得透明:“道長,若能找到鐵山,告訴他,翠芬和小寶……不怪他……讓他好好活著……”
聲音漸漸消散,母女二人的身影也化作點點熒光,最終消失在空氣中。隨著她們的離去,剩餘的陰煞之氣仿佛失去了支柱,開始快速消散,濃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陽光終於重新照射在這片被陰霾籠罩了許久的土地上。
一切都結束了。
石堅、地雷和猴子看著眼前恍如隔世的一幕,久久無言。他們親身經曆了一場超越他們認知範疇的戰鬥,見證了怨念的可怕,也看到了執念化解後的釋然。
周小小疲憊地坐倒在地,臉色蒼白,但眼神中充滿了欣慰。她看著手中那兩顆由鬼淚化成的冰珠,知道這是那名為翠芬的女鬼留下的最後信物,也是找到她丈夫陳鐵山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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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場的濃霧徹底散去,夏末午後的陽光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溫暖,灑在泥濘的地麵和沉默的四人身上。空氣中那股子浸入骨髓的陰冷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間正常的草木泥土氣息,偶爾還有幾聲鳥鳴傳來,宣告著這片土地恢複了生機。
周小小脫力地坐在地上,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嘴角的血跡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目。她小心地將那兩顆由女鬼翠芬淚水所化的、觸手冰涼的晶瑩冰珠用手帕包好,放入隨身的布包裡。這東西,陰氣極重,但也蘊含著翠芬最後的執念與信息,是找到陳鐵山的關鍵。
石堅第一個從震撼中回過神來,他快步走到周小小身邊,蹲下身,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周同誌,傷勢怎麼樣?”他雖然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戰士,但剛才親眼所見的一切,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此刻,他對這個年輕的姑娘充滿了敬佩和感激。
地雷和猴子也圍了過來,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尚未散儘的驚愕。
“沒事,力竭而已,震蕩了內腑,休息調息幾天就好。”周小小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她看向石堅,“石隊長,這裡的核心怨念已被化解,陰煞之氣散了,林場的異常應該就此解除。後續的清理和彙報,就交給你們了。”
石堅重重點頭:“你放心,我們會處理。這次多虧了你。”他頓了頓,看著周小小蒼白的臉,“你需要立刻休息。地雷,猴子,收拾東西,我們護送周同誌回駐地。”
回程的路上,氣氛不再像來時那般凝重,但沉默依舊。地雷和猴子時不時偷偷瞄一眼閉目養神、似乎在默默調息的周小小,眼神裡充滿了好奇與敬畏。石堅則一路無話,眉頭緊鎖,顯然在消化和思考著如何向上級彙報這超乎常理的事件。
回到縣武裝部下屬的臨時駐地,周小小被安排進一間安靜的宿舍休養。石堅則立刻去向負責此事的領導——一位姓趙的部長進行彙報。彙報內容自然是經過斟酌的,強調了“特殊地理磁場”、“集體心理暗示”以及周小小同誌利用“傳統方法”進行“安撫疏導”所起到的關鍵作用,隱去了鬼魂、怨念等具體細節,但趙部長看著石堅鄭重的神色,以及地雷、猴子兩人那心有餘悸的表情,心裡也明白了幾分,並未深究,隻是指示要妥善安置周小小,並儘快形成書麵報告,將林場事件定性為“已解決”。
三天後,周小小的臉色恢複了些許紅潤。她找到石堅,拿出了那方手帕。
“石隊長,林場之事已了,但我答應過翠芬,要找到她的丈夫陳鐵山,傳遞消息。這是她留下的信物,憑借它和我的術法,或許能找到線索。我需要你的幫助,查閱當年的檔案,看看有沒有關於陳鐵山下落的記錄。”
石堅看著那兩顆在普通手帕中依然散發著微微寒氣的冰珠,神色嚴肅。他本可以拒絕,事件已經解決,尋找一個幾十年前的失蹤人員並非他們的任務。但想到那對母子消散前哀傷而釋然的眼神,想到那個名為“大柱”的狂暴斧影最終隻留下“想回家”的執念,他點了點頭。
“好,我向上級申請。陳鐵山……既然是當年林場的職工,檔案係統裡或許有跡可循。”
憑借石堅的擔保和趙部長的特批,周小小得以在石堅的陪同下,進入了縣檔案館塵封的庫房。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他們花費了大半天的時間,在堆積如山的舊檔案中,終於找到了當年那個小型林場的職工登記冊。
泛黃的紙頁脆弱不堪,上麵的字跡是藍色的墨水,有些已經暈開。他們一頁一頁地翻找,終於在一個角落找到了“陳鐵山”的名字。
登記信息很簡單:陳鐵山,男,籍貫:黑河省現黑龍省)靠山屯,入職時間,離職時間赫然就在那場慘案發生後的一個月。備注欄裡隻有一行模糊的小字:“因故離職,去向不明。”
“靠山屯……”周小小喃喃道,這與斧頭怨念“大柱”臨消散前提到的家鄉一致,“看來,陳鐵山和大柱是老鄉,很可能是一起出來謀生的。”
“靠山屯……”石堅也皺起眉頭,“這個屯子我好像有點印象,位置很偏,在大山深處,交通極其不便。幾十年前的人口流動記錄很不完善,他離職後是否回了原籍,很難查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