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三年,春末。
戰火的鐵蹄尚未踐踏到這處群山環抱的邊陲小村,“蜉蝣村”仍固執地維持著它世外桃源般的假象。
晨光熹微,薄霧如輕紗,溫柔地纏繞在山澗林梢。濕潤的泥土氣息混雜著新翻草根的清香,彌漫在清冽的空氣裡。
村民們早已踏著露珠下地,鋤頭磕碰石塊的脆響驚起幾隻貪睡的麻雀,撲棱棱掠過綠油油的秧田。
村口的曬穀場上,幾個總角孩童嬉笑追逐,手中揮舞著細竹枝編成的簡陋籠子,專逮那些剛從溪水中掙紮而出、翅膀還帶著濕氣的蜉蝣。
“快看!這隻是金色的!像不像娘親簪子上的銅片?”一個孩子興奮地叫嚷。
“哼,我的更大!明天就拿它去跟阿牛換他的新彈弓!”另一個孩子不甘示弱地炫耀。
竹籠裡,新捉的蜉蝣徒勞地撞擊著牢籠,透明的翅翼在初升的朝陽下折射出夢幻般的虹彩,但那光彩轉瞬即逝,如同被無形的灰塵覆蓋,迅速蒙上一層垂死的、絕望的灰白。
溪畔那塊被水流打磨得光滑溫潤的大青石上,坐著一個與周遭生機格格不入的少年。
他叫長生,是裡長撿回來的孤兒,吃著百家飯長大,名字裡寄托著最樸素的願望,眼神卻總愛追逐那些朝生暮死、無人留意的微末之物。
“長生!又來看你的‘小相好’啦?”孩童們遠遠瞧見他,便發出善意的哄笑。
少年沒有回應,隻是將瘦削的身子更深地縮進茂密的蘆葦叢中,像一隻試圖藏匿的幼獸。
他的目光穿透搖曳的蘆花,死死鎖定在溪麵——那裡,一朵銀白的曇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走向凋零。
更奇異的是,一片低垂的花萼上,竟穩穩停駐著一隻同樣垂死的蜉蝣,翅膀微微顫動,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彆。
這景象,已連續出現十七日。
彆處的曇花隻在夏夜綻放,這株生於溪水中的異種,卻詭異地日日盛開。
更奇的是,每日清晨,總有一隻蜉蝣如同赴約般準時出現,在花謝之時咽下最後一口氣,仿佛它們的生命早已被無形的絲線捆綁在一起。
“定是同一對……”長生喃喃自語,從懷裡掏出一本被翻得卷邊起毛的粗紙冊子,用半截炭筆飛快勾勒:
低垂的曇花承托著僵硬的蜉蝣,纖弱的花瓣溫柔地包裹著它,像一位素衣少女在月下哀慟地托抱著她逝去的情郎。
這畫麵在他昨夜夢境中反複出現,帶著難以言喻的悲涼與宿命感。
“等長大了,我要把你們寫進話本裡……”他低聲許諾,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紙頁。
“啪!”
炭筆突然折斷。
溪水中,那朵即將完全凋謝的曇花猛地一顫!一片邊緣卷曲的花瓣被水流裹挾著,打著旋兒,竟不偏不倚地飄落在他膝頭。
冰涼的花汁迅速滲進粗布褲腿,在膝蓋處洇開一個深色的印記,形狀……酷似一滴凝固的淚痕。
“鐺——鐺鐺鐺!!!”
急促而淒厲的銅鑼聲如同喪鐘,瞬間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裡長嘶啞變調的吼聲從村頭傳來,帶著末日般的恐慌:“流寇!流寇過了青要山!!各家各戶!快收糧!躲——!”
長生猛地合上冊子,心臟狂跳如擂鼓!他最後瞥了一眼溪麵——那隻蜉蝣的屍體已被渾濁的溪水卷走,消失無蹤。
祖父臨終時那句含混不清的歎息,毫無預兆地撞入腦海:“……咱們村叫蜉蝣村……是說人呐……跟這水裡的蜉蝣……沒兩樣……”
暮色四合,如同巨大的、沾滿汙血的幕布,沉沉罩向蜉蝣村。
第一顆火星,如同惡魔的眼眸,從穀倉的茅草頂“噗”地躥起時——
誰也沒有注意到,溪底那株異種的曇花,盤虯的根係在渾濁的水中驟然瘋狂蠕動、膨脹!
如同無數貪婪的黑色觸手,死死纏住了那隻本該隨波消散、歸於虛無的蜉蝣亡魂!一股陰冷、粘稠、飽含怨毒的氣息,無聲無息地順著溪水,滲入了這片浸透血淚的土地。
天元三年,蜉蝣村的天空,下起了灰黑色的“雪”。
那不是雪。
是焚燒的穀倉騰起的餘燼,混著焦黑的茅草碎屑、未燃儘的糧食粉末,以及……某些更細微、更令人作嘔的灰白色顆粒,簌簌地、永無止境般飄落,粘在長生皸裂淌血的臉頰上,鑽進他乾澀刺痛的眼裡。
他像一隻受驚的老鼠,蜷縮在村塾唯一殘留的半截斷牆下,懷裡死死攥著那本寫滿蜉蝣與曇花故事的冊子。
僅僅三天前,這殘破的土牆內,還回蕩著孩童們搖頭晃腦背誦《千字文》的脆亮嗓音,空氣中飄散著墨汁與陽光的味道。
狗蛋總被先生打手心,石頭會偷偷朝他做鬼臉……
“長生!快躲好!千萬彆出——!”
石頭熟悉的、帶著驚恐的喊叫從不遠處炸響,又如同被利刃割斷般戛然而止!
長生渾身劇顫,從一道狹窄的牆縫裡望出去。
他看見石頭小小的身體,被他的娘親——那個總是溫柔地塞給他熱乎饅頭的張嬸——死死箍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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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背對著如狼似虎撲來的流寇,單薄的身軀彎成一道決絕的弧,試圖用血肉之軀為懷中的骨肉築起最後的屏障。
砍刀落下的寒光,快得隻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慘白的殘影。
“噗嗤!”
沉悶的利刃入肉聲。
張嬸弓起的脊背猛地一僵。她的雙臂還保持著擁抱的姿勢,十指甚至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然而,她的頭顱——那張總是帶著溫暖笑意的臉——卻已像個被隨意丟棄的破瓦罐,骨碌碌滾落在焦黑的泥地上。
散亂的發髻間,那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啪”地一聲,斷成兩截。
石頭呆住了。
時間仿佛凝固。他小小的身體僵硬在原地,隻有眼珠機械地轉動,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娘親的頭顱。
然後,他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慢慢地、顫抖著跪了下去,伸出那雙曾用來編竹籠、捉蜉蝣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顆尚有餘溫的頭顱。
血,黏稠溫熱的血,從斷裂的脖頸處不斷湧出,浸透了他的掌心,順著手腕蜿蜒流下,滴落在他最心愛的那件靛藍色新短褂上,暈開一朵朵迅速擴大的、暗沉到發黑的血花。
他張著嘴,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滾燙的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和黑灰,衝刷出兩道肮臟的溝壑,大顆大顆地砸在娘親冰冷的臉頰上。
直到——
“嗚——!”破空的銳嘯!
一杆生鏽的長矛,帶著流寇猙獰的咆哮,如同毒蛇般電射而至!
“噗嗤!”
矛尖狠狠貫穿了石頭稚嫩的肩膀,將他整個人如同釘一隻蝴蝶標本般,牢牢釘在了身後那棵見證了無數代村民悲歡的老槐樹上!
“啊——!!!”劇痛終於衝破喉嚨的阻塞,爆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
石頭小小的身體因劇痛而反弓起來,雙腳離地,瘋狂地踢蹬著空氣,鮮血如同小溪,順著粗糙的樹皮溝壑汩汩流下,在焦黑的土地上彙成一小灘刺目的猩紅。
“娘……娘親……”他嘶啞地哭喊著,聲音被劇痛和絕望撕扯得支離破碎。
地上那顆頭顱,隻是睜著那雙曾經盛滿溫柔、此刻卻空洞無神的眼睛,靜靜地、永恒地“望”著他,再也無法回應。
隔壁院牆轟然倒塌的煙塵中,傳來張叔撕心裂肺的咆哮:“畜生!我跟你們拚——!”
長生猛地轉頭,透過彌漫的煙塵和火光,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地獄景象。
張叔——那個總在農閒時給他講山精故事的憨厚漢子——被三個獰笑的流寇死死按在冰冷的石磨盤上。
一把豁口卷刃的鐮刀,正被一個流寇像鋸木頭一樣,在他青筋暴起的脖頸上,一寸寸、帶著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來回切割!
暗紅色的血沫混合著破碎的氣管組織,從傷口裡不斷噴湧出來,順著光滑的石槽往下流淌,與前日張嬸剛磨好、還未來得及收起的玉米麵混在一起,凝成一片片粘稠、粉紅、令人作嘔的糊狀物。
“當家的——!”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尖嘯響起!
是張嬸!她不知何時掙脫了束縛,身上的紅嫁衣被撕扯得隻剩下襤褸的碎片,露出布滿青紫傷痕的身體。
她臉上沒有淚,隻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徹底瘋狂的平靜。
在流寇們錯愕的目光中,她猛地抓起地上一塊尖銳的陶器碎片,毫不猶豫地、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劃向自己纖細的脖頸!
“嗤啦——!”
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線綻開!
滾燙的鮮血如同失控的噴泉,帶著生命最後的熱度,猛地噴濺在窗欞上那對剛貼上不久、象征百年好合的剪紙鴛鴦上。
鮮豔的紅紙迅速被暗沉的血漿浸透、染黑,那對原本喜慶的鴛鴦,在血汙中扭曲變形,成了兩團不祥的暗紅汙跡。
村塾的方向,最後一絲微弱的讀書聲也徹底熄滅了。
一聲巨響,燃燒的梁柱轟然倒塌,火星四濺。
無數著火的《論語》、《三字經》書頁,如同垂死的灰蝶,在充斥著血腥與焦臭的空氣中絕望地飛舞、盤旋,最終化為片片飛灰。
長生最後看到的,是狗蛋——那個最厭學、總被先生打手心、發誓長大要做山匪的孩子——他小小的身體,此刻正死死趴在先生那具已被燒得焦黑蜷縮的屍體上。
他的後背,深深插著半截折斷的、帶著倒鉤的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