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意外獲得了漫長歲月的蜉蝣,在時光的磨礪中漸漸明悟:
讓一個朝露般短暫的生命去領悟並掌控永恒,這本身便是天道開下的最殘酷玩笑。
它耗儘心力,燃燒本源,所能做到的極限,也不過是讓村中的晨曦推遲三刻鐘降臨,讓暮色早退半盞茶的時間——讓那虛假的“長生”假象,能多維持片刻的安寧。
直到……那個怨氣衝霄、血月當空的夜晚。
古曇樹的根係——那株見證了所有屠殺、吸飽了血水與怨念的老樹——在血月照耀下,如同地獄伸出的魔爪,突然瘋狂暴長!
無數條粗壯、布滿粘液的黑色根須,如同毒蛇般鑽出地麵,精準地紮進每一具屍骸的眼、耳、口、鼻七竅之中!
將沉積百年的、村民臨死前的恐懼、痛苦、憤怒與滔天怨氣,如同泵送毒液般,源源不斷地注入那條早已被染紅的溪流!
浮生浸泡在由怨氣高度濃縮而成的、粘稠如瀝青的黑漿之中,無數不屬於它的記憶碎片如同尖刀般刺入它的意識:
石頭娘親被斬首瞬間,那顆飛起的頭顱眼中凝固的驚恐與不舍;噴濺的血珠在半空中詭異地懸浮,折射著血月妖異的光……
張嬸用陶片自戕時,那鋒利刃口上,倒映著她七百二十次輪回中重複經曆的、丈夫被虐殺的絕望眼神……
長生沉入水底前,眼角那滴始終未能落下、飽含著對這世界最後一絲留戀與解脫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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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還遠遠不夠……!”浮生發出困獸般的嘶吼,徒勞地抓向虛無的空氣,想要抓住那些流逝的光影。
絕望中,它想起了溪畔那株與它相伴百年、汲取同源力量的白曇——燼曇。
不同於浮生對時間那微弱而艱難的操控,燼曇天生擁有一種近乎神跡的能力——凝固空間。
每當暮色四合,它的花瓣會自行向內卷曲、折疊,形成一種水晶般剔透、堅不可摧的微型結界。
在這方寸之間的絕對領域內,連死亡的過程都能被強行按下暫停鍵,如同琥珀封存昆蟲。
“幫我……”浮生將一縷飽含哀求的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入燼曇緊閉的花苞深處。
刹那間,時空的經緯在二者之間產生了奇妙的共鳴與交織!浮生微弱的時間之力,竟能奇跡般地滋養燼曇,讓它的花期不可思議地延長、穩定;
而燼曇凝固空間的神通,則反過來為浮生操控時間提供了最堅實的錨點,讓它那飄忽不定的力量得以短暫凝聚。
然而,當古樹根須將村民海嘯般的怨氣強行灌入溪水,這份建立在共生基礎上的微妙平衡,發生了可怕而不可逆的畸變。
“想要……真正的……永生嗎?”一個充滿誘惑、如同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的低語,從古曇樹那布滿年輪的核心傳來。
緊接著,幾條最粗壯、布滿妖異血紋的樹根,如同毒龍出洞,猛地刺穿了燼曇嬌嫩的花萼!將濃縮到極致的、帶著無儘痛苦與惡念的怨氣,如同注射毒劑般,直接灌入了它純淨的靈核!
“成為我的代行者……這片凝固的天地……都將是你隨心塗抹的畫布……你將……不朽……”
燼曇的花瓣在劇痛與強大的誘惑下瘋狂顫抖、扭曲。
它看見了浮生日漸稀薄、幾乎透明的靈體,那強行維持村莊假象所付出的慘痛代價。
同時,它也“看”到了怨氣洪流中翻湧的、近乎無限的、可以重塑規則的力量!那力量是如此強大,如此誘人,仿佛觸手可及……
當那個帶著貪婪與扭曲渴望的“好”字,從它顫抖的花蕊中艱難擠出時,那些纏繞它的樹根表麵,瞬間綻放出無數妖異、蠕動、如同血管般的血色曇花紋路!
“不——!”浮生想要不顧一切地撲上去阻攔,卻被驟然爆發的、混亂狂暴的時空亂流狠狠彈開!
它隻能眼睜睜看著,昔日純白無瑕、清冷如月的同伴,在那汙穢怨氣的侵蝕下,痛苦地扭曲、蛻變!
純白的花瓣被染上汙濁的墨色,邊緣卷曲如惡魔的爪牙;原本純淨的靈體膨脹、變形,長出枯枝般的肢體,花瓣上浮現出無數張村民痛苦哀嚎的扭曲麵孔!
最中央那朵最大的花蕊裡,赫然囚禁著一個微縮的、如同沉睡般的長生身體!那是燼曇對浮生最深的執念,也是最惡毒的禁錮。
浮生的心在滴血。他看著那曾經純淨的夥伴,在怨氣的深淵中越陷越深。
燼曇的笑聲不再清靈悅耳,而是變成了無數亡魂淒厲哭嚎、詛咒咆哮的恐怖混合體。
每一片綻開的黑色花瓣下,都清晰地浮現著村民們臨死前痛苦絕望的臉龐——石頭、張嬸、張叔、狗蛋、先生……他們無聲地嘶喊著,承受著永恒的折磨。
他不忍,也不能放任燼曇徹底沉淪。
於是,他耗儘了自己最後、也是最本源的力量。
他的元神化作千萬縷比發絲更細的淡青色光絲,如同最堅韌的鎖鏈,又如同溫柔的繭,層層疊疊地纏繞在燼曇那扭曲膨脹的妖軀周身,試圖壓製她體內狂暴失控的怨念。
但這終究隻是飲鴆止渴——他的靈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透明,如同即將消散的晨霧。
操控時間的力量正在不可逆轉地潰散、流失。
所以,他選擇了那條最危險、也最絕望的道路——將自己徹底分散。
他將自己殘存的、帶著微弱生機的元神碎片,如同播種般,寄生在村莊裡每一具腐朽的屍骸之中。
孩童的殘軀被他注入一絲生機,得以在溪邊重複著嬉戲的動作,發出空洞的笑聲;婦人的亡魂被他編織入精心維持的幻境,仍在灶台前“忙碌”,烹煮著並不存在的食物;
就連早已化為白骨的先生,也被他強行凝聚起一絲意念的虛影,日複一日地在焦黑的學堂廢墟上,念誦著早已化為灰燼的《論語》篇章。
他讓這片被死亡和怨念浸透的焦土,繼續維持著“活著”的假象,像一個巨大而悲哀的玩偶劇場。
可他知道,這不過是自欺欺人。
時間拖得越久,他分散的力量消耗得越快,如同風中殘燭。
而怨氣對燼曇的侵蝕從未停止,反而在古樹根須的持續灌注下日益加深。終有一日,她會徹底淪為怨主意誌的傀儡。
到那時,這片被扭曲、凝固的空間將如同潰爛的膿瘡,徹底暴露在現世,將其中蘊含的滔天怨氣與殺戮欲望,化作席卷人間的災禍。
他等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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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日,從某個誤入此地的旅人破碎的記憶光塵裡,他捕捉到了一個名字——“墨星辰”。
他窺見了她的劍光——凜冽如極地寒霜,所過之處邪祟灰飛煙滅!
他看見她踏破無數怨主精心編織的險惡幻境,看見她劍下亡魂的哀嚎化為虛無,更看見她那雙深邃眼眸中,無論經曆多少殺戮與黑暗,始終未曾熄滅的、如星辰般堅定的清明之光。
她或許……是這盤死局中,唯一的、最後的破局之棋。
浮生獨自坐在溪邊,看著水中倒映的自己——那張依稀屬於長生的臉龐,在百年的時光與怨氣的侵蝕下,早已模糊不清,隻剩下一個空洞的輪廓。
他不喜歡村子叫“蜉蝣村”。
朝生暮死,太過短暫,太過悲涼,像一句惡毒的讖語。
所以他固執地將它改名為“長生村”。
一個最樸素、也最諷刺的願望——希望生活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能擺脫那朝生暮死的宿命,長長久久、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可隨著時間流逝,他漸漸發現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長生,那個賦予他名字與執念的少年,他的魂魄深處,從未留下過一絲一毫的怨念。
那個少年沉入冰冷血水時,眼中是徹底的解脫,是對這殘酷世道的最終放棄,而非刻骨的仇恨。
浮生不懂。
他終究隻是一隻蜉蝣,心很小,小到隻能裝下溪邊那一方青石、那朵曇花、和那個寫故事的少年身影。
他記得長生笑著說要將它們的故事寫進話本時,眼中閃爍的、如同星辰般明亮的神采;記得少年指尖帶著草藥清香、小心翼翼將他從蛛網上救下的溫度;
更記得少年沉入水底前,那句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遺言——
“可惜……我不能將你們的故事寫完了……”
那一刻,如同醍醐灌頂,浮生忽然徹底明白了。
長生寧願擁抱真實的死亡,也不願沉溺於虛假的永恒。他不怨,是因為他看透了這永恒囚籠的本質——那比死亡本身,更加殘酷。
“所以……是時候結束了。”
浮生仰起頭,望著被怨氣染成一片汙濁墨色的天空,那輪虛假的紫月散發著不祥的光暈。
但他還有最後一步棋,最後一絲希望。
墨星辰已經踏入了這片空間,她的劍,她的心,定能斬斷這百年積怨的枷鎖,刺破這精心編織的虛妄之夢。
“長生……”
他輕聲念著這個刻入靈魂的名字,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寧靜的夏夜。
少年坐在溪畔青石上,就著螢火蟲的微光,捧著那本粗紙冊子,炭筆沙沙作響,臉上帶著純粹而溫暖的笑意,對他說:“你們的故事,我會好好記下來的。”
而現在,曆經百年的掙紮、守護與犧牲,他終於可以親手,為這個關於蜉蝣、曇花、少年與村莊的故事,畫上最終的句點。
一個真實,而非虛假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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