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琥珀蟲
那冰冷的指尖觸碰到我後頸皮膚的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不是比喻,而是某種近乎實質的凝滯感包裹了四周。河灘上流動的稀薄晨霧停止了飄移,遠處林葉的搖曳定格在半途,連我背上那瘋狂搏動的詛咒,都像是被投入琥珀的蟲子,徒勞地維持著一個猙獰的姿態,卻無法再深入分毫。
唯有思維,在絕望的冰層下瘋狂運轉。
“該……回家了。”
那直接響徹在意識深處的低語,帶著某種亙古的冰冷和漠然,它不是邀請,是宣判。家?哪個家?是那口埋葬了陳家數百年罪孽與痛苦的源棺?還是這片即將成為我墳墓的乾涸河床?
不!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被無數代先祖的恐懼和屈辱浸泡過的不甘,混合著求生的本能,如同瀕死野獸的最後一搏,在我幾乎凍結的意誌裡炸開!
我攥著引路骨的左手,在那絕對凝滯的領域中,極其艱難地、顫抖著,移動了一寸。僅僅是這一寸,幾乎抽空了我殘存的所有力氣,手臂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引路骨沒有發光,沒有發熱,它隻是……變得沉重。無比沉重。仿佛我握著的不是一塊骨頭,而是一座微縮的山嶽,一條凝固的冥河。
我用儘全部意念,不是去激發它,而是去“順從”它,去感受它那股指向某個遙遠、未知之地的、冰冷而堅定的“歸意”。
回家?
好!我帶你回家!
但不是以你希望的方式!
我將這決絕的念頭,如同投槍般擲向手中的骨頭,擲向背後那觸碰著我的“業身”!
“嗡——”
一種低沉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震動,以我手中的引路骨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凝固的時間被這股力量粗暴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哢嚓!”
籠罩四周的凝滯感如同玻璃般破碎!流動的霧,搖曳的葉,背上詛咒瘋狂的蠕動,一切恢複!不,是加速!以一種失控的速度瘋狂運轉!
後頸那冰冷的觸感猛地收回!我甚至能“聽”到它發出一聲極其短暫、混合著驚怒和某種……難以置信的尖細嘶鳴!
機會!
我甚至來不及思考剛才發生了什麼,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我猛地向右側翻滾,不顧右腿膝蓋碎裂的劇痛,用肩膀和手肘作為支撐,硬生生在地上犁出一道痕跡,拉開了與那“業身”的距離。
直到這時,我才來得及抬頭看去。
它依舊站在那裡,就在我方才趴伏的位置之後。姿勢未變,但那張與我一般無二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表情。
不是模擬的詭異笑容,而是一種真實的、細微的扭曲。那雙灰翳般的瞳孔收縮到了針尖大小,死死地盯著我,更準確地說,是盯著我手中那塊看似平平無奇、卻剛剛擾亂了它絕對掌控的引路骨。它的眼神裡,除了冰冷的殺意,更多了一絲探究,一絲……被螻蟻咬傷後的、高高在上的慍怒。
它似乎無法理解,為何這具本該徹底被它侵蝕、掌控的“容器”,能在最後關頭,引動那本應隻是“路標”的骨頭,爆發出如此詭異的力量。
我們隔著幾步的距離,在布滿卵石的河床上對峙。
空氣仿佛凝固了,比剛才那詭異的時停更加沉重。它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棺木冷香和我自身氣息的陰寒,如同實質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我的感官。背上的詛咒在短暫的遲滯後,以更加瘋狂的姿態反撲,劇痛和冰冷如同海嘯,幾乎要將我的意識徹底淹沒。
手中的引路骨恢複了之前的冰冷和沉寂,隻是那沉重的質感依舊存在。我死死攥著它,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這是我唯一的、似乎能對它產生影響的“武器”。
它沒有立刻再次上前。
它隻是靜靜地站著,灰翳般的瞳孔鎖定了我。然後,它緩緩地,抬起了雙手。
不是索求,也不是觸碰。
它的十指開始以一種極其複雜、充滿非人美感的軌跡舞動,像是在虛空中編織著什麼。隨著它指尖的劃動,周圍的霧氣開始向它彙聚,盤旋,扭曲。它身上那件複刻自我的衣物,顏色開始褪去,逐漸變得透明、虛幻,仿佛要融入周圍的環境。
它在……變化?
不,它在“溶解”界限!
我感覺到,它不再僅僅是一個具象的“它”,而是開始與這片被詛咒的土地,與空氣中彌漫的、源自源棺的業力,產生更深層次的共鳴!它要化入這片天地,成為無處不在的“規則”,到那時,我還能逃到哪裡去?
不能再等了!
我強忍著背上的劇痛和幾乎要炸裂的腦袋,猛地將引路骨按在自己心口!我不知道該怎麼做,隻能憑著本能,將所有的意誌,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怒,都灌注進去!
帶我走!帶我去能終結這一切的地方!哪怕是源棺!哪怕是同歸於儘!
引路骨驟然變得滾燙!這一次,不再是洪流衝擊,而是無數細如牛毛的、灼熱的尖刺,從骨頭中迸發,狠狠紮入我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