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域”元年臘月，瑰麗聯邦合眾國首都加梅麗爾城飄著細碎雪沫，運河碼頭的貨船卻依舊川流不息——運糧的漕船壓著吃水線，船夫吆喝著將麻袋搬上棧橋，水汽在冰冷的空氣裡凝成白霧。
吳簡寧坐在合金會總部三樓的靜室中，窗外的喧囂被厚重窗欞濾得隻剩模糊聲響。他指尖摩挲著青瓷茶盞的冰紋，目光落在桌案上攤開的德瑪拉大陸輿圖，手指最終停在標注“索爾奇?維多爾產業區”的紅圈處。
“春華，各地糧倉，囤積幾何？”吳簡寧抬眼看向躬身立在旁側的富春華——她身著青布長衫，腰間束著素色腰帶，模樣儼然一副乾練的賬房先生，唯有發間那支銀質算籌簪，在素淨裝扮中透出幾分精致，暗合其理事身份。
富春華聞聲上前，雙手捧著一卷寫滿墨字的書冊遞到桌前，語氣恭敬而清晰：“主席閣下，依您先前的吩咐，我們已通過西瑪共和國的‘穀地’‘世家’兩家糧食公司，在其南部產糧區收購新穀八十萬石，這些糧食如今分儲在當地十一座義倉中，由專人看管；此外，北部邊境的‘平原’公司，還成功截留了原本要運往力特魯銀會旗下礦場的二十萬石雜糧，徹底切斷了他們一處重要的糧食補給源。”
稍作停頓，她翻看書冊末頁的補充記錄，繼續道：“至於福斯特瑞王國那邊，休德魯哈德首相已按楚馨予大使的提議，正式頒布‘平糶令’，嚴格限製大宗糧食出境。受此影響，索爾奇?維多爾在福斯特瑞的三座鐵礦，如今連礦工的日常口糧都無法正常供應，隻能轉向黑市高價采購，成本已比上月翻了近兩倍。”
吳簡寧嘴角微勾，將手中茶盞湊到唇邊淺啜一口，目光裡透著了然：“礦工吃不飽，礦洞就得停。索爾奇這老狐狸，總以為攥著礦脈就攥住了產業命脈，卻忘了糧食才是撐住所有運轉的底子。”
說罷，他轉頭看向坐在窗邊軟榻上的明尼達夫人——她身披銀狐裘鬥篷，指尖輕捏著一把鑲紅寶石的團扇，即便寒冬臘月，也始終保持著貴胄商賈的精致姿態。
吳簡寧緩緩開口：“夫人，市井之風，可已吹起？”
明尼達夫人聞言放下團扇，臉上綻開一抹帶著勝算的淺笑，聲音柔媚卻藏著鋒芒：“主席閣下放心。神聖雄獅帝國那邊，天明帝國派駐的道人已在獅心城最大的‘盧安廣場’開講星象，當眾說‘歲星犯亢宿，主五穀不登’，引得百姓紛紛議論來年糧情；西瑪共和國的行商們，也在各大酒肆裡散播‘北方連日多雨，運河水位暴漲，糧船難行’的消息，故意攪亂人心。”
她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篤定：“如今德瑪拉東部的糧商們都在跟風囤糧，黑市米價已悄悄漲了一成——今早索爾奇鐵礦的管事，還急急忙忙派人來我新利銀行求貸，想湊錢從黑市買糧救急呢。”
事實上，合金會的策略從一開始就不是簡單的糧食投機，而是將糧食當作絞殺索爾奇產業的第一根致命繩索：索爾奇?維多爾作為力特魯銀會的核心董事，一手掌控著銀會在德瑪拉大陸東部的七座鐵礦、四座冶煉廠，以及與神聖雄獅帝國貴族合作的武器工坊。這些產業需要海量礦工、鐵匠維持運轉，而這數千人的日常口糧，正是合金會率先瞄準的致命破綻。
與合金會的運籌帷幄不同，此時的索爾奇正坐在力特魯銀會轄下、位於神聖雄獅帝國都城的冶煉廠辦公室裡，聽著礦場管事的緊急彙報。
辦公室內陳設極簡，唯有牆上掛著的鐵礦分布圖透著幾分產業氣息。索爾奇端坐於胡桃木桌後，四十歲上下的年紀，麵容削瘦，眉骨高聳得壓得眼窩深陷，唇線薄而緊抿，天生帶著幾分陰鷙感；深褐色羊毛長袍裹著挺拔身形，腰間鑲嵌著藍寶石的皮帶勒出利落腰線，手指上的金戒指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戒麵，更添幾分冷厲。
“索爾奇大人，不好了！”礦場管事推門而入，額頭上滿是冷汗，雙手攥著皺巴巴的報表，聲音發顫，“福斯特瑞的三座礦場，礦工們已鬨著罷工要糧，黑市上每石雜糧漲到了十五個銀幣，比上月整整翻了三倍！再找不到糧源，那些礦洞隻能徹底封了！”
索爾奇抬眼掃過管事，眉峰不耐煩地蹙起，揮手打斷他的話：“慌什麼？不過是些餓慌了的礦工。奧維特會長已讓人從北境調糧，最多再撐十日便能運到礦場。”他指尖敲了敲桌麵，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慢，“眼下要緊的是冶煉廠的訂單——神聖雄獅帝國軍器監的春季采購馬上要開標，這樁生意我們必須拿下，至於糧食，不過是小麻煩。”
在他眼裡，那些囤積糧食、哄抬糧價的公司商號，都隻是“靠倒賣糧食賺小錢的商販”，真正能掌控德瑪拉產業命脈的，永遠是手握礦產與鋼鐵的人。他完全沒留意到，管事退去時眼底的憂慮，更沒察覺危機已在暗處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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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沒料到，就在他輕視糧食危機、一心盯著軍械訂單時，合金會針對他礦脈根基的第二記重拳，已悄然落下。
三日後，一支身著深灰色工裝、佩戴“黑石公司”徽章的隊伍，出現在了福斯特瑞王國的“諾瓦裡鐵礦”。這座鐵礦是索爾奇旗下的核心資產，年產鐵礦二十萬噸，力特魯銀會半數以上的冶煉廠，都依賴這裡產出的高純度鐵礦維持運轉——它就像索爾奇產業的“心臟”，一旦被扼住，整個鋼鐵產業鏈都將陷入停滯。
三日後，出現在福斯特瑞王國諾瓦裡鐵礦的“黑石公司”人員，與尋常商販截然不同——他身著德瑪拉貴族常用的麂皮短袍，領口繡著低調的暗紋，手腕上纏著三圈皮質手環，每圈都綴著打磨光亮的銅扣，舉手投足間透著沉穩的商賈氣度。身後兩名隨從抬著兩隻沉甸甸的黑木木箱，箱鎖上刻著新利銀行的獅紋徽記，顯然裝著重要文書。
“各位礦主，辛苦了。”黑石公司人員走到礦主們聚集的議事屋中央，將木箱打開，取出一疊疊蓋著朱砂印的契約，聲音沉穩有力，“我司願以‘協辦礦務’為名，為諾瓦裡鐵礦提供兩項支持：一是出資翻新礦洞、添置采礦工具，解決礦洞滲水、開采效率低的問題；二是若各位需資金周轉，新利銀行可提供十年期無息貸款，還款方式可隨礦場收益靈活調整。”
他頓了頓，將契約攤開在礦主們麵前，指著其中一條：“我們隻有兩個條件：第一，未來五年，貴礦產出的鐵礦需優先供給我司關聯企業；第二，鐵礦收購價按市價上浮一成，絕不以‘質量不達標’為由克扣款項。”
這話瞬間戳中了礦主們的痛處——此前索爾奇收購鐵礦，不僅常年將價格壓低於市價兩成，還總以“礦石純度不足”“雜質過多”為由扣減貨款，礦主們敢怒不敢言。如今黑石公司既給高價，又給無息貸款和設備支持，早已讓他們動了心。
更讓眾人無法拒絕的是，當天下午楚馨予大使便通過福斯特瑞王國商務部發布公告，以“優化礦權管理、提升礦產利用率”為由，將諾瓦裡鐵礦周邊三座尚未開采的新礦脈，直接授予了黑石公司——這意味著跟著黑石公司乾，不僅能改善現有礦場，還能分到新礦脈的開采權。
短短三日，諾瓦裡鐵礦的十位礦主便陸續與黑石公司簽訂了契約。七天後，索爾奇在神聖雄獅帝國都城收到的，便是礦主們聯名發來的“礦脈減產，暫停供貨三月”的信函。
“一群見利忘義的東西！”索爾奇看完信，怒不可遏地將信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抬手掃落了桌案上的琉璃盞——清脆的碎裂聲中，淡青色的瓷片與茶水濺了一地。他立刻叫來親信：“馬上帶一隊人去福斯特瑞，告訴那些礦主，隻要他們繼續給我供貨，我把收購價再提兩成！”
可親信趕到諾瓦裡鐵礦時，卻發現礦場的局勢早已變天：礦洞外的守衛換成了黑石公司的人，礦主們手裡拿著與黑石公司的契約，語氣堅決地拒絕了索爾奇的加價提議：“我們已經簽了長期合約，不能違約。再說，黑石公司給的條件，比索爾奇大人您的好太多了。”
親信隻能灰溜溜地返回複命，而更糟的消息還在後麵——索爾奇旗下另外四座鐵礦的礦主，竟也紛紛以“礦洞需要資金整治”為由，向新利銀行申請了無息貸款。
這些貸款看似是雪中送炭，實則是合金會埋下的陷阱：貸款契約中藏著“若礦場與力特魯銀會及所屬商會、公司繼續合作，銀行有權要求提前還款”的條款，隻要索爾奇的產業出現動蕩，新利銀行便能立刻收緊資金鏈。
鐵礦供應驟減的衝擊，很快傳到了索爾奇的冶煉廠。神聖雄獅帝國都城的“紅日冶煉廠”，是他最大的鋼鐵生產基地——往日裡，廠區內十座高爐晝夜不熄，濃煙滾滾衝上雲霄，運鐵礦的馬車在廠門外排成長隊；如今卻隻剩兩座高爐在勉強運轉，廠區內冷冷清清，隻有幾名工人在檢修設備。
冶煉廠負責人急得滿頭大汗，衝進索爾奇的辦公室：“大人，鐵礦庫存隻夠支撐十日了！周邊礦場要麼說減產，要麼說斷供，再收不到鐵礦，這兩座高爐也得停，到時候軍器監的訂單就徹底黃了！”
索爾奇盯著桌上的軍械采購招標文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咬牙切齒地下令：“高價收！不管是哪家礦場的鐵礦，不管成色如何，隻要能運到冶煉廠，每噸再加十個金幣！我就不信，還有人跟錢過不去！”
他哪裡知道，合金會早料到他會用“加價收礦”的招數——黑石公司已提前與德瑪拉東部所有大小礦場簽訂了“優先供貨協議”，那些敢給索爾奇供貨的礦場，不僅會失去新利銀行的貸款支持，還會被排除在新礦脈的合作名單之外。這場鐵礦爭奪戰，從一開始就注定了索爾奇的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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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爾奇“高價收礦”的指令剛在德瑪拉東部傳開三日，黑石公司便以雷霆之勢切斷了他最後的鐵礦來源——他們迅速聯合西瑪共和國南部、福斯特瑞王國東部的十餘家大小礦場，同步發布公告，宣稱“為提升采礦安全與礦石純度，所有礦場啟動春季檢修，檢修期間暫停對外售礦”；唯有此前與黑石公司簽訂過優先供貨協議的企業，才可憑契約申請限量鐵礦供應。
這則公告如一盆冷水，澆滅了索爾奇最後的希望。他緊急派出二十餘名采購員，攜帶重金奔赴德瑪拉東部的礦場，可跑遍二十餘座礦場後，采購員們隻從兩家瀕臨倒閉的小礦場收到零星幾噸鐵礦——這點量連紅日冶煉廠一座高爐單日的消耗量都不夠。
看著空蕩蕩的鐵礦倉庫，索爾奇第一次感到了徹骨的恐慌，往日陰鷙的臉上滿是焦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金戒指，卻想不出任何破局之法。
就在索爾奇為鐵礦供應焦頭爛額、連冶煉廠的運轉都難以維持時，合金會的第三記重拳已悄然砸來。神聖雄獅帝國軍器局與西瑪共和國軍務部幾乎同時在都城公告欄張貼《春季軍械采購告示》，兩份告示內容如出一轍，其中兩條規定更是直指索爾奇的死穴：“一、參與投標的商號須由當地官府出具信用擔保，無擔保者取消投標資格；二、所用鐵料須提供完整礦源證明，標注礦石開采礦場、運輸路徑，嚴禁使用來源不明鐵料。”
這哪裡是普通的采購要求，分明是為索爾奇量身定做的“禁令”。
先說信用擔保——神聖雄獅帝國的馮茵茵大使早已提前與元老院溝通，定下了“特殊擔保需上報審批”的規則：地方官府若要為索爾奇的商號出具擔保，必須將申請文書提交帝國元老院審議。而元老院半數以上是親天明派元老，這些人早受合金會示意，隻要看到“力特魯銀會”“索爾奇”相關的申請，便會以“需核查商號資質”為由壓下，絕不會讓擔保通過。
再談礦源證明——索爾奇旗下的鐵礦要麼因“春季檢修”暫停開采，要麼被黑石公司掌控、隻對簽約企業供貨，他根本拿不出合規的礦源證明；即便想從黑市購買鐵礦，也無法標注合法的開采礦場與運輸路徑，鐵料來源自然成了“不明”。兩條規定雙管齊下，索爾奇直接被排除在了軍械采購投標之外。
要知道，索爾奇名下的武器工坊本是力特魯銀會的核心利潤來源——工坊每年為神聖雄獅帝國貴族打造的佩劍、鎧甲，單是定製訂單就能帶來百萬金幣的收入；更彆提此前還能通過競標軍器局訂單，獲得穩定的大額收益。
可如今，軍械采購訂單徹底無望，貴族們也因“鐵料來源不明”紛紛取消定製，武器工坊的生產瞬間停滯。倉庫裡很快堆滿了滯銷的長劍、鎧甲，原本每日流水不斷的資金回籠，徹底陷入了停滯。
對早已因鐵礦斷供、冶煉廠減產而捉襟見肘的索爾奇來說，資金鏈的斷裂無疑是壓垮他產業的最後一根稻草。他看著工坊送來的“無資金采購原料、擬裁員半數”的報告，又想起冶煉廠負責人“高爐即將停火”的緊急彙報，陰鷙的臉上終於沒了往日的冷厲，隻剩下難以掩飾的頹敗——他知道，自己的產業帝國，已在合金會的連環絞殺下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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