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馬蹄聲狠狠踏碎夜色，每一次馬蹄落地都震得地麵微微發顫，飛濺的碎石混著泥土向兩側席卷，像是在大路上拖出兩道灰黑色的尾跡。
騎兵們身上的鏈甲在月色下泛著幽冷的光，鐵盔的邊緣映著銀輝，連戰馬的鬃毛都仿佛被夜色浸得發沉——他們還未逼近到近戰距離，便紛紛抬手摘下後胯的複合弓，箭矢搭弦、拉滿、鬆手一氣嗬成，成片箭芒驟然離弦，劃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線，如飛蝗般穿過夜空，直撲紐麗絲一行人。
“箭襲！快豎盾！”女騎士長羅夏爾臉色驟變，聲線因急促而拔高。近衛軍團的劍盾兵反應極快，瞬間齊齊轉向箭雨襲來的方向。
前排士兵迅速跨步上前，半蹲在地，將圓盾斜斜架起，盾沿幾乎貼住地麵；後排士兵緊隨其後，站直身體將盾牌高舉過頂，兩層盾牌錯落交疊，連頭頂的空隙都被嚴密護住，織成一道階梯式的全防禦陣勢。
德利卡傑娜眼疾手快，見紐麗絲還因震驚怔在原地，當即猛地撲上前，一把將她按倒在地，另一隻手緊緊扣住她的後頸，強迫她把臉埋進路邊的草叢裡——生怕她下意識抬頭，被疾射的箭鏃誤傷。
剛做好這一切，耳邊便炸開箭鏃劃破空氣的尖銳呼嘯，緊接著“劈啪”聲如暴雨打蕉般密集響起：箭矢狠狠撞在盾牌上，金屬碰撞的脆響混著少數箭矢穿透木盾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刺耳，每一聲都像敲在眾人的心尖上，讓人攥緊了手心的冷汗。
“可惡！這樣不行！”女騎士長羅夏爾緊蹙眉頭，指節因攥緊劍柄而泛白。
她心裡清楚，再這麼耗下去，等騎兵躍馬衝到近前，她們根本沒機會反應——對抗奔馳的騎兵，步兵唯有列好槍陣才有一線生機，可自己手下全是持短兵器的近戰劍盾兵，一旦箭襲結束，騎兵的刺槍轉眼就能刺穿眾人的胸膛。
她餘光掃過一旁：紐麗絲還被德利卡傑娜按著後頸、緊閉雙眼埋在草叢裡，渾身止不住地發顫。
羅夏爾深吸一口氣，揚聲喊道：“傳諭使大人！我帶近衛軍拖住這些騎兵，為您爭取撤離時間！讓德利卡傑娜閣下護著您，我再派十名近衛跟隨，您快往林地走！”
話音剛落，她轉身對身後一名肩甲鑲著銀紋的女近衛喝令：“萊爾！你帶十名姐妹，架起盾護住紐麗絲大人撤離，現在就走！”
“是！”萊爾應聲上前，立刻招手叫來十名近衛。
眾人迅速將盾牌高舉過頂，在頭頂織成一道臨時屏障，擋住仍不斷傾瀉的箭鏃。德利卡傑娜和萊爾一左一右架起還在發懵的紐麗絲，順著路邊的斜坡往林地方向急奔。
紐麗絲雖擅長謀劃布局，心智遠超常人，卻從未親臨過這般慘烈的廝殺。此刻她被兩人架著胳膊，隻覺得耳邊全是箭嘯與金屬碰撞聲，大腦一片空白，腳步踉蹌地被簇擁著向前跑。
直到奔出數十步，她才猛然回過神，下意識回頭望去——那隊騎兵已衝到近衛軍陣前，閃亮的刺槍帶著寒光刺入女兵的身體，一道道血光在月色下濺起，泛著詭異的暗紅。
高大的戰馬撞入近衛陣列，輕易撞碎了她們手中的木盾，將人狠狠撞飛出去；馬蹄落下，又將倒地的女兵踏成肉泥，唯有羅夏爾還在亂陣中舞動長劍，銀色劍光在暗夜中劃出刺眼的弧線，卻終究抵不住潮水般的騎兵。
“羅夏爾……”紐麗絲眼中的驚恐漸漸褪去，隻剩一片茫然，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
奇怪的是，那些騎兵似乎完全沒有追擊她們的意思，隻是專注於絞殺陣前的近衛軍，任由她們這十幾人順著小路逃向遠處的林地。不過片刻功夫，紐麗絲等人便衝進了樹林，身影在稀疏的樹乾間幾番閃爍，最終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跑了大約半個時辰，紐麗絲的腳步突然一個踉蹌，重重半跪在濕滑的林地上——膝蓋撞在鋪滿腐葉的泥土上，傳來一陣鈍痛。若不是身旁的德利卡傑娜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將人扶住，這位姐妹會地位崇高的傳諭使，恐怕真要跌個“五體投地”。
“大人，您沒事吧！”萊爾也從隊伍後側急步趕上來，目光落在紐麗絲泛白的臉頰上，語氣滿是擔憂。
“我沒事。”紐麗絲強忍著膝蓋的酸痛，又壓下心頭未散的驚悸，在德利卡傑娜的攙扶下勉強站直身體。
她臉色蒼白如紙，卻仍強作鎮定，看向德利卡傑娜問道：“這是哪裡？離目標路線還有多遠？”
德利卡傑娜扶著她站穩，指尖輕輕劃過身旁樹乾上的苔蘚，目光掃過四周的林木：“這裡是城堡東南方向的林地，穿過去就是通往前線的大路。當初維卡男爵帶兵出征時，我記得他走的就是這條道。”
紐麗絲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前方——夜色裡的樹木稀稀拉拉立著，枝椏交錯擋住了月光，望不見儘頭。林間偶爾傳來幾聲怯怯的鳥啼，淡淡的薄霧順著地麵漫上來，裹著腐葉的潮氣，讓這片林地像極了通往幽冥的入口，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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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爾見她望著樹林出神，又回頭瞥了眼來時的路，語氣愈發急迫：“傳諭使大人，不能再耽擱了！若不儘快穿過這片林子，萬一敵人的騎兵追上來，我們在林子裡轉不開身，就真的危險了！”
紐麗絲被她的話打斷思緒，輕輕搖了搖頭。紅色秀發被夜風掀起，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隻眼，眼底閃動著幽暗的光。
她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嗬嗬，沒想到竟被人算計得這麼徹底——看來風際會裡，也不全是頭腦簡單的武夫。”
她抬眼看向萊爾，語氣緩和了些：“放心，騎兵不會追來的。真要追，剛才在林地邊緣就該追了。現在我們進了林子，他們的戰馬沒了衝鋒優勢，黑夜的複雜地形裡，沒人敢輕易闖進來。”
眾人聽了這話，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林間響起幾聲輕緩的呼吸。可紐麗絲的話音剛落，又添了一句，語氣驟然沉下來：“但這絕不代表我們安全了——繼續往前闖，隻會掉進對方早就設好的陷阱。”
“什麼？”德利卡傑娜猛地睜大眼睛，上前一步追問：“您是說，前麵有埋伏？”
“肯定有。”紐麗絲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幽暗的林道，語氣帶著幾分詭異的篤定，“先是夜襲城堡打亂陣腳，再在撤離路上設騎兵截殺——這一步步太順了，分明是早就布好的局。我甚至能感覺到……神在給我提示，前方等著我們的，就是個死局。”
“那我們怎麼辦？難道就這樣待在樹林裡等著嗎？”萊爾的聲音帶著顫意，臉色慘白得像林間的薄霧。
她忽然覺得眼前一片茫然——當初被“神明召喚”加入姐妹會時的熱忱，此刻早已被剛剛的慘狀衝得搖搖欲墜：眼看著平日相依的姐妹倒在騎兵的鐵蹄下，連屍骨都難以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