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都大名宮正殿之內,李患之接受了天明帝國管委會官員與倭桑瀛百官的聯合朝覲。
她隻簡單訓勉了幾句,便揮手遣散眾人,唯獨留下了倭桑瀛關白毛利元慶,傳旨召他入後殿問話。
毛利元慶心懷惴惴,跪伏於後殿冰涼的金磚之上,不敢有絲毫異動。不多時,便聞屏風後衣袂輕響,李患之已更衣完畢,緩步走了出來。
她換下了朝會時的帝王冕服,身著一襲月白綾羅長裙,外罩一件銀狐裘衣,狐毛蓬鬆柔軟,襯得身姿愈發窈窕。
頭上僅簪著幾支累絲金釵,隨步履輕輕搖曳;耳鬢間懸著的東珠,在殿內燈火映照下流轉著溫潤光華,將她本就白皙的臉龐襯得愈發嬌媚動人。
兩道柳眉如遠山含黛,一雙鳳目似銀河燦星,顧盼之間既有女子的百媚叢生,又不失帝王的凜然威儀,宛如仙宮降臨的天君,令人不敢直視。
毛利元慶偷瞥了兩眼,便慌忙深深叩下頭去,生怕多看一眼惹得女皇不快。
正心中忐忑難安之際,一雙繡鳳軟履輕緩地停在他麵前,頭頂傳來李患之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的聲音:“聽說你娶了德源康仁的女兒?”
“回陛下,下臣於去年迎娶了德源康仁之女德源孝子為妻。”毛利元慶心頭猛地一緊,冷汗瞬間浸出背脊。他暗自揣測:難道女皇陛下是不滿我與德源家聯姻、締結政治同盟的舉動?
李患之卻並未追問,轉身走向一旁的軟榻,優雅地盤坐而下,隨手理了理裙擺的褶皺,才又開口問道:“德源康仁朕也有些年頭沒見了,他近來身子還好?”
“回陛下,托您的福祉,德源康仁大人身體康健,一切安好。”毛利元慶依舊伏在地上,額頭幾乎觸碰到金磚,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實在猜不透女皇突然問及這些瑣事的用意,額頭上已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卻不敢抬手擦拭,隻能將頭垂得更低,字字謹慎地回應,不敢多言一個字。
李患之聞言,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仿佛隻是隨口閒聊:“朕記得當年德源康仁被虎尾番主幸田兼信打入大牢,右腿落下了些毛病,如今倒是真的好些了?”
這話一出,毛利元慶心頭警鈴驟然大作,渾身汗毛倒豎。他萬萬沒料到,女皇竟對德源康仁的過往舊事這般了如指掌,連多年前的舊疾都一清二楚!
他正欲開口應答,李患之的聲音已再次傳來,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笑意:“年前德源康仁還給朕發過電文,說你們成婚至今,還沒能添個孩子,讓他心急如焚——人老了,終究是盼著早日抱上孫子的。”
“陛下竟然知曉此事?!”毛利元慶心頭巨震,險些失態出聲。此刻他哪裡還不明白,女皇哪裡是在閒聊家常,分明是在對他發出最嚴厲的警告!
德源康仁竟有直接給女皇私發電報的權力?這便意味著,倭子國的一舉一動,哪怕是他與妻子的私事,都儘數落在這位女皇的眼皮底下!自己若是敢有半分異動,恐怕瞬間便會招致殺身之禍,死無葬身之地。
他先前隻當是自己利用聯姻綁定了德源家族,穩固了自身的政治根基,此刻才幡然醒悟——德源康仁何嘗不是借著這樁婚事,將他牢牢綁在了天明帝國的戰車之上?
德源孝子便是那根看似柔軟、實則堅韌的韁繩,而這位女皇帝,便是手握雷霆之鞭的馭手。
自己這匹總想掙脫束縛的烈馬,若真敢妄圖脫韁,韁繩若捆不住,那劈天蓋地的雷霆之鞭便會立時落下,讓他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念及此,毛利元慶背脊的冷汗已浸透了衣袍,頭垂得更低,連呼吸都不敢稍重。
他哪裡知道,當初德源康仁若不是得李患之出手搭救,早便死在虎尾番主的大牢之內了。
於德源康仁而言,如今早已無所謂倭子國與天明帝國的界限,他蒼老的心中,唯有李患之這位救命恩人般的女皇。
為女皇的大業鞠躬儘瘁,便是他殘生的全部意義——怎容得毛利元慶暗中脫韁?早已將他的一舉一動,儘數密報給了李患之。
此刻毛利元慶幡然醒悟,冷汗順著額角滾落,浸濕了身前的金磚。
他哪裡還敢有半分隱匿心思,急忙連連叩首,聲音帶著難掩的惶恐:“陛下洞若觀火,聖明燭照!下臣絕無半分異心!隻因足利家大名年幼,難當國之重任,下臣兄弟三人才不得已出麵掌控大局,隻為避免局勢動蕩。
有管委會坐鎮,有陛下庇佑,倭子國絕不敢有絲毫異樣心思,定然永遠追隨陛下步伐,做天國永恒附庸,絕無...絕無貳心!”
他心亂如麻,越說越急,到最後竟詞窮語塞,不知如何才能表清忠心。
可李患之仿佛未聞他這番剖白,語氣幽幽,似隨口提點:“早點有個子嗣也好,免得今後步了足利家的後塵。”
“陛...陛下?”毛利元慶正叩頭如搗蒜,聞言猛地一怔,隨即臉上炸開一抹狂喜,先前的惶恐瞬間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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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何聽不出女皇深意?這話既是不再追究他過往所作所為的默許,更是認可了毛利一族掌管倭子國事務的現狀,還特意提點他儘快確立繼承人,免得重蹈足利家幼子失政、大權旁落的覆轍。
“謝陛下聖恩!下臣謹遵聖諭!”毛利元慶俯身重重叩首,額頭觸地發出沉悶聲響,心中再無半分雜念,隻剩對女皇的敬畏與感激。
夜色如墨硯潑染,皓月懸於墨藍天幕,清輝如霜練潑灑大地,寒星疏朗嵌在夜空,亮得格外清冽。倭子國瀛都郊外的冬夜褪去了白日的餘溫,隻剩寒風掠過枯木的嗚咽聲與霜粒簌簌墜落的輕響,天地間裹著一層薄薄的霜華,冷意浸人卻透著凜冽的潔淨。
李患之記掛著要陪伴雲破軍的承諾,閒來無事便尋了他,兩人都不欲驚動旁人,悄悄換了一身倭子國冬季傳統服飾:
李患之著一襲月白縐綢振袖和服,暗繡疏枝寒梅紋樣,外罩一件銀狐裘披肩,領口綴著三枚圓潤的東珠,長發鬆鬆挽成垂髻,簪一支羊脂玉簪,鬢邊彆著小巧的珍珠步搖,既保暖又不失清雅;
雲破軍則穿深褐棉製胴丸,外罩一件墨色羽織,羽織領口鑲著一圈厚實的貉子毛,腰束寬版織金腰帶,下身配厚棉褲與加絨綁腿,足蹬保暖的鹿皮靴,褪去了鎧甲與朝服的淩厲,多了幾分異域冬日的沉穩閒散之氣。
二人悄然出了宮禁,一路閒步漫談,竟不知不覺出了瀛都城,在北郊尋了兩匹駿馬,趁著月色夜遊。
沿途夜色清寒,冷風拂麵,帶著霜雪的微澀氣息,兩人低聲說著體己話,時而輕笑打趣,不知不覺間竟跑出十餘裡,來到一片荒無人煙的密林之外。
覆著薄霜的密林如蟄伏的巨獸,枯枝交錯如爪牙,連月光都難穿透幾分,隻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冷影。
“光顧著說閒話,竟沒看路,倒是跑到這荒郊野嶺來了。”李患之勒住馬韁,指尖攏了攏肩頭的狐裘,目光掃過兩側覆霜的幽深樹林,臉上仍帶著笑意,對雲破軍道,“咱們回去吧,宮中發現你我不在,鬨出什麼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