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帶著青灰色釉麵的瓷片露了出來，邊緣還沾著細密的冰裂紋，像極了她去年在博物館見過的宋代影青瓷。
“得先把表層的泥水清理掉，再用竹簽把瓷片一片片剔出來。”她從工具包裡拿出小刷子和竹製刮刀，聲音透著專業的冷靜，“不能用金屬工具，會刮傷釉麵。”
隊員們立刻行動起來。
顧繁星跪在鋪著塑料布的泥地裡，身體幾乎貼著地麵，眼睛離瓷片隻有幾厘米。手裡的小刷子輕輕掃過泥麵，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嬰兒的皮膚。
靈九兒在旁邊拿著鑷子，隨時準備夾起那些鬆動的碎片。
“慢點，這片下麵好像有大塊的。”顧繁星突然按住靈九兒的手，目光緊盯著泥裡露出的一道弧線，“是個碗底，紋飾還挺完整。”
她們花了整整半個小時，才把那片碗底完整地取出來。清水衝洗後，碗底上的纏枝牡丹紋漸漸清晰，墨色的線條在青灰色的釉麵上流轉，像活過來一樣。
顧繁星看著那些紋路，心裡突然湧上一股熟悉的悸動。
這種與千年前的工匠“對話”的瞬間，是她從小就癡迷的東西。
“小心點放好。”她接過碗底，放進鋪著軟布的整理盒裡，“這種影青瓷的釉麵薄，容易裂。”
顧繁星起身時，才發現膝蓋早已麻木，腰也酸得直不起來。她捶著後背往帳篷走，靈九兒遞過來一瓶水：“歇會兒吧，隊長讓夥房煮了薑湯，驅驅寒。”
帳篷裡彌漫著薑湯的辛辣味。顧繁星捧著搪瓷碗，看著裡麵漂浮的薑片，突然想起裴洛南給她煮的紅糖薑茶，總愛往裡麵加兩顆紅棗，說“這樣不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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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麼呢？”靈九兒湊過來，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臉都紅了。”
“沒什麼。”顧繁星慌忙喝了口薑湯，“就是覺得有點辣。”
靈九兒促狹地笑：“我看你是想某人了吧？”
顧繁星的臉更紅了，把碗往桌上一放：“彆胡說。”
“是胡說嗎？”靈九兒笑著看著她反問。
顧繁星沒說話，低頭摳著搪瓷碗上的掉漆。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細節，被靈九兒一一戳破，像陽光下的塵埃，突然變得無處可藏。
下午的雨又下了起來。她們在帳篷裡整理上午清理出來的瓷片。
一片巴掌大的瓷片引起了她的注意。
上麵畫著半朵梔子花，筆觸稚嫩得像孩童的塗鴉，花瓣邊緣還有個小小的指印，像是工匠不小心按上去的。
“這應該是個學徒做的。”顧繁星用放大鏡看著那個指印，“可能是第一次上釉，手還不穩。”
“說不定是個小姑娘呢。”靈九兒湊過來看，“跟你一樣，心裡藏著個人，畫畫的時候走神了。”
天黑時，她們才把當天清理的瓷片全部整理完畢。顧繁星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倒在床上就不想動彈。
今天清理出的那些瓷片，此刻都安靜地躺在整理盒裡，帶著泥土的氣息和時光的溫度。而她心裡的那些牽掛，卻像陷在泥裡的碎片，明明清晰可見，卻怎麼也理不出頭緒。
她拿起了手機，點開和裴洛南的聊天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發。她把手機塞回枕頭下，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還有更多的瓷片等著她去拯救。至於心裡的那些波瀾，或許該像清理瓷片上的泥垢一樣，慢慢剝離，慢慢沉澱。
隻是她不知道，有些印記，一旦刻進心裡，就像瓷片上的冰裂紋，看似破碎，卻早已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再也無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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