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洛南是在清晨六點出發去陽縣的。
天還沒亮透,寒風裹著冷意鑽進車窗,他卻絲毫沒覺得冷——掌心貼著深棕色皮箱的溫度,像揣著團燒得正旺的炭火,連心跳都跟著滾燙起來。
這箱子裡裝的不隻是求婚的物件,更是他藏了二十多年的童年秘密,是終於要在今天,悄悄攤開在顧繁星麵前的、跨越時光的約定。
司機平穩地將車開上高速時,裴洛南望著窗外倒退的樹影,記憶突然被拉回二十年前的那個午後。
那年他才七歲,被爺爺以“接班人曆練”為由,獨自送到城郊的老宅子。
沒有家人陪伴,沒有熟悉的玩具,連每天的午飯都要自己攥著零錢去巷口買。
那天他攥著剛買的肉包子往回走,巷子裡突然衝出來三個半大的混混,搶走包子還把他推倒在地,粗糙的石子硌得膝蓋生疼,心裡的委屈像潮水般湧上來,連陽光都變得灰蒙蒙的。
就在他趴在地上快要撐不住時,一陣清脆的狗叫聲突然傳來。
他抬起頭,看見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正牽著一隻黃白相間的土狗站在巷口,手裡還攥著個沒拆封的饅頭。
“不許欺負人!”小姑娘把饅頭往口袋裡一塞,擼起袖子就衝過來,土狗也跟著齜牙咧嘴,毛茸茸的尾巴豎得筆直,一場人狗混戰後,嚇得混混們罵罵咧咧地撒腿就跑,小狗也受了傷。
“你沒事吧?”小姑娘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扶他起來,還從口袋裡掏出塊印著小碎花的手帕,笨拙地幫他擦去臉上的灰。
她的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星,說話時帶著點奶氣的鼻音:“我叫顧繁星,這是我的狗狗,叫小黃。它可凶啦,以後誰再欺負你,我就讓它保護你!”
那天裴洛南坐在巷口的老槐樹下,顧繁星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到小黃嘴邊,一半塞進他手裡。
“我外婆說,分享食物的人會成為好朋友。”
她摸著小黃的頭,突然抬頭看著他,眼睛裡閃著認真的光。
“小黃沒有爸爸媽媽,我做它的媽媽好不好?那你做它的爸爸吧!這樣小黃就有家人啦!”
他愣愣地點頭,沒等反應過來,就聽見小姑娘又說:“外婆還說,爸爸媽媽要一直在一起。那以後我嫁你做妻子,你娶我做丈夫,我們和小黃永遠不分開,好不好?”
風卷著槐樹葉落在他們腳邊,小黃搖著尾巴蹭了蹭他們的手,裴洛南攥著手裡溫熱的饅頭,覺得心裡突然暖烘烘的。
他那時候還不太懂“妻子”“丈夫”到底意味著什麼,隻知道眼前的小姑娘和狗狗,是第一次給過他溫暖的人,於是用力點頭:“好,我們永遠不分開。”
從此以後,顧繁星成了裴洛南童年裡最亮的光。
可這份光,卻在他九歲那年突然熄滅。
爺爺突然派人來接他回城裡,說“曆練結束”。
他連夜收拾東西,想去找顧繁星告彆,想把自己刻的小木牌送給她——木牌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小黃一家”,卻發現她一家搬去了彆的城市。
這一彆,就是二十年。
“裴總,前麵快到陽縣出口了。”
司機的聲音將他從回憶裡拉回,裴洛南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眶,低頭看著手裡的皮箱。
箱子最底層,除了求婚的物件,還放著那個被他珍藏多年的小木牌,木牌邊緣已經被摸得光滑,上麵的“小黃一家”依舊清晰。
他還在戒指內側刻了半句沒說完的話——“以瓷為證,以時光為契;以黃為約……”,後半句“餘生共相守”,他想等求婚時親口告訴她,想看看她知道真相時,眼裡會泛起怎樣的光。
他知道,顧繁星早就不記得童年的那個小男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