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寧窯”窯址正式發掘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傳遍陽縣。
發掘隊進駐青龍坡那天,村民們幾乎半村出動,連鎮口雜貨店的老板娘都拎著一筐冰鎮西瓜趕來,笑著往隊員手裡塞:“挖老窯辛苦,解解渴!”
人群裡,陳工匠的身影格外顯眼,他攥著個磨得毛邊的藍布包,快步穿過人群,朝顧繁星和裴洛南走來,額角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卻笑得格外精神。
“星星,裴總!”
陳工匠老遠就揮手,聲音裡滿是急切。
“昨天聽博物館小周說你們要正式開挖,我連夜把家裡藏的老工具、釉料樣本翻出來了——這些都是按我父親傳的法子做的,說不定能幫上忙!”
顧繁星迎上去,想幫他拎布包,卻被陳工匠躲開:“不沉,這裡麵都是細家夥,我自己拎著放心。”
她笑著說:“陳師傅,這麼熱的天,您先去休息棚吹吹風扇,喝口水再忙也不遲。”
陳工匠打開布包,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把工具。
刷柄是打磨光滑的棗木,握著不硌手。
刷毛是老竹枝最裡層的細纖維,泡過桐油,軟硬度剛好。
鏟子刃口薄得透亮,卻透著韌勁。
“這些都是按宋代窯工的樣式做的,”他拿起一把刷子遞過去,“清理瓷片時用這個,不會刮傷釉麵;鏟子刃口我磨了三天,挖泥土時能貼著土層走,少碰壞殘片。”
說著,他又從包底掏出個油紙包,打開是一小袋褐色粉末,“這是去年冬天我用鬆針燒的灰,混了點高嶺土,配的釉料樣本,想跟窯址裡挖出來的釉料對比對比,看看能不能還原當年的配方。”
顧繁星拿起刷子試了試,手感剛好貼合掌心,她點點頭:“謝謝您,陳師傅,這些工具比我們從器材店買的還好用!有您在,我們清理殘片也能更安心。”
裴洛南端來一瓶溫礦泉水,擰開瓶蓋遞過去:“您先喝點水,休息棚裡有風扇,累了就去歇會兒。”
陳工匠接過水喝了兩口,笑著搖頭。
“不累!我這輩子就愛跟瓷打交道,能親眼看著‘清寧窯’重見天日,比啥都高興。我父親當年就是做青瓷的匠人,解放前在鎮上開過小瓷坊,專燒跟‘清寧窯’相近的釉色,要是他還在,今天肯定要拉著我來遞工具、講門道。”
跟著顧繁星蹲在窯址邊,陳工匠的目光始終盯著隊員們的動作,時不時提醒:“輕點兒,那片殘片釉麵薄,彆刷裂了。”
當看到土層裡露出半截瓷坯模具時,他猛地湊過去,手指在模具邊緣輕輕碰了碰,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個弧度!跟我父親當年手繪的‘清寧窯’碗坯模具一模一樣!”他指著模具邊緣的小缺口,“你看這個缺口,是為了方便取出瓷坯特意留的——我父親做模具時,每天晚上就著油燈,用細砂紙把缺口磨得滑溜溜的,怕勾破瓷坯,這個模具的缺口邊緣也有打磨痕跡,摸上去不紮手,肯定是老匠人做的!”
“陳師傅,這模具是純手工打磨的嗎?”顧繁星拿出筆記本,筆尖飛快地記錄。
“當然!”
陳工匠篤定地搖頭,指尖拂過模具表麵,能摸到細微的磨痕。
“宋代的瓷坯模具都是匠人純手工磨出來的,你看這磨痕都順著一個方向,是靠手腕發力一點點蹭出來的。
我父親做一個這樣的模具,要坐在院子裡磨整整三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中午啃個饅頭接著磨,就為了保證瓷坯的形狀和厚度一致。”
有陳工匠的指導,隊員們的清理工作進展得格外順利。
不到半天,就從窯床裡清理出十多個瓷坯模具、一堆窯具殘片,還有三個相對完整的瓷碗。
“你們看這個碗!”
小林小心翼翼地捧著個瓷碗跑過來,碗底還沾著點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