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過後,不知為何,他便時常彈起這琴曲。
猶記得那也是個雨天,但雨勢要更大,雨聲也更嘹亮,恨不得響徹雲霄。
他與她被困在雨夜裡,她恨他,恨他破壞了她與心上人私奔遠走天涯的夢,她漂亮的眼眸充滿仇恨,卻被他五花大綁,跪在腳邊,山林泥土樹葉的芳香裡,還混入絲絲縷縷的軟胭香……
謝淩突然想起了海棠院的表姑娘。
是了,她當時就如雨打的海棠,被折在了他手邊,她會恨他,也是應該的。
他不知花費了多少心思、多少精力,才讓表妹開始親近他這位兄長。
沈景鈺這一去,給了他很多的時間。
他是該感激沈景鈺這位學生的,讓他有了充裕的時間跟表妹培養感情,讓她敬慕他,讓她覺得在自己的身邊呆著會輕鬆、自在。
她後來叫他表兄時,也叫得甜軟,叫他心也跟著發軟,讓他可以如世間尋常長兄一樣,牽她的手,撫摸她的頭。
他多麼希望,表妹可以像她初來謝府時纏著她的二表哥那般,纏著自己,抱著自己的胳膊撒嬌,說儘甜言軟語。
曾經那些他最為不屑又不恥的事情,卻成為了他畢生的夢寐以求。
他羨慕謝易書,羨慕沈景鈺,也羨慕著慕容深……
謝淩又輕輕勾起了一琴弦,這清逸的琴聲混雜在雨聲裡,也尤其清亮。
他對屋裡一直靜默守著的福俊道。
“三姑娘和表姑娘,近來沒尋你玩麼?”
福俊,還是他給這個孩子起的名字。
每當表姑娘過來的時候,或是他帶著福俊去前院,表妹便會跟三妹一起笑盈盈地喚他福俊。
說來可笑也卑鄙,但每次他從表妹的口中幻聽成“夫君”,好似自己真的便成了她的夫君般,這慰藉的方式讓他甘之如飴,可也越令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表妹心裡隻有沈景鈺,從來就沒有過他。
福俊的心咯噔一跳。
主子的話……是什麼意思?
是樂意見他陪姑娘們玩鬨,還是不想?覺得會讓小姐們耽於玩樂?
若是後者,蒼天可鑒,自打他進了庭蘭居成為大公子的書童後,他是感恩戴德的!他知道大公子在規矩極嚴,想來是不會喜歡看見他給小姐們撿紙鳶、扔繡球這些的,於是福俊也很少與三姑娘她們玩鬨了。
福俊冷汗直流,根本不知主子是何意。
他忙向大公子解釋,生怕觸了公子的逆鱗。
謝淩麵色如夜裡的護城河。
他近來,已經很久沒“見”到表姑娘了。
他知道自己是太忙了。
可,這一次見不到她的時間,會不會隔得太久了些?
若是以前有人告訴他,他以後會為了一個女人而神魂顛倒,不必說,當時的他必定不屑一顧,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他總不能說自己十日沒“見”到她了,他便開始心理連同身體都開始不適了起來。
他也總不能說,自己是思念表妹了,見不到她,他便在心裡牽掛,這抹牽掛也如影隨形,讓他牽腸掛肚的。
他總不能告訴彆人,說他想表妹了,想見見她,想讓她過來庭蘭居看望他一趟……
說出去,像什麼話?何況,他還是她如父般的長兄!
若是差人去請她過來,這看起來便像是他“求”著她來見自己一麵般!
年長她好些歲,低頭示弱這般事他實在做不出來,麵子上也過不去這道坎兒。
福俊見自己解釋完後,大公子仍坐在那,麵沉如水,如同戴上了麵具,任誰都窺探不出他的一絲情緒。
福俊道:“大公子,小的已經不和三姑娘她們玩了!請大公子明鑒,之後再給小的十個膽子,小的也是不敢的啊!”
“三姑娘已經找小的好多次了,可是小的一次都沒答應,書瑤姐姐和冷秋姐姐都可以給小的作證!”
福俊急得快哭了,恨不得現在就找書瑤過來幫他說話,他怕公子把他給趕走。
謝淩終於回神。
這福俊還是個孩子,平時頭頂兩側各紮著羊角小髻,想來現在已經是嚇壞了。
謝淩放輕聲音:“我並未怪罪你。”
福俊詫異地抬頭。
不是怪罪,那是?
謝淩又重新將手放置於琴弦,琴弦冰冰涼涼的,雨水仿若順著它流下來,一路流進他的心裡去,在他的心頭淌下一灘痕跡。
謝淩麵上是端莊又無破綻的淺笑,他淡淡地道。
“我隻是瞧這院子太過清淨了,往後三姑娘她們若是喚你玩,不必拒絕。”
福俊詫異看去。
當奴婢的,便是要聽懂主子話裡的意思。
福俊細細揣摩著,大公子的意思,便是同意他陪三姑娘她們玩,當姑娘們的消遣,不拘著他了。
可彆忘了,前頭還有一句——
大公子說,這院子太清淨了。
福俊心裡便明然如鏡。
福俊笑得很討喜,“大公子,小的知道了!”
謝淩嗯了一聲。
若是不聰明的,他也不會將人放在他的院裡。
一來是福俊這孩子聰慧,二來是表妹親近他,放在自己的身邊,許能讓表妹也對自己更親近些。
福俊心道,下次三姑娘她們再叫他玩,自己定不能尋借口拒絕了。
可是他又擔心,自己拒絕了三姑娘太多次了,會不會令三姑娘惱了,下次便不理他了,那他還怎麼給主子辦事?
想到三姑娘那驕縱的性子,是極有可能的!
福俊退了出去,不行!他得趕緊去想個法子出來!
屋裡的龍腦香燒得正濃鬱。
謝淩又合上眼,拖延著不去治這雙眼,日複一日的黑暗叫他心生煩悶,而且在他心情苦悶時,眼前的黑暗無光便猶如地獄一般,隻會叫他愈來愈惴惴不安。
而且,他更不能與人說的是,一旦經曆了那種事情,便會如上癮般。
他覺得自己像個癮君子,一旦擁有過,便如同打翻了魔盒,隻會想要擁有得更多。
畫舫那夜,她慵懶中的嫵媚,她的女兒媚態,她身上淡淡的女人香……皆如罌粟向他綻放花瓣、吐出劇毒來勾著他一般,那嬌豔黏膩的花瓣將他包裹住,將他從那些清規戒律中一點點拉下來。
他滿腦都是她初為女人時的畫麵。
謝淩眼底的欲望慢慢褪去,又變回了一望無際的清淨寂然色澤,寡淡得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