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沒有原諒她。
誰知他越要推開她,阮凝玉越抱得更緊,跟他身上一個掛件似的。
眼見她此刻沒個正形,看著他的眼眸愈發明亮,漂亮冷白的脖頸微露,緊咬著紅唇,又是惱怒,又是嬌嗔,眼中含著晶瑩的淚光。
是他從未見過的小鳥依人,像秋雨裡的一朵小白花,連眼尾都在悄悄勾人。
“彆抱我,坐好。”謝淩麵色嚴肅冷然,見不得她坐沒坐樣,而且他不喜歡酒氣,在他眼裡,她此時無異於一個醉鬼,全然沒半點規矩。
誰知阮凝玉身子更軟塌塌了,甜香絲絲縷縷纏上來,繼續在他身上下滑,淺色披帛與他的玄袍勾纏在一起,印出一片的深深淺淺。
她的發絲搖隨著她的動作垂了下來,掃過他手背,帶著細碎的癢。
她將臉埋在他的肩上,聞著他身上的冷香,卻讓謝淩本就緊繃的下頜線繃得更緊,氣息也沉了下去。
她不理會他的嗬斥,而是用臉蹭著他身上的衣料,反而得寸進尺地往他懷裡縮了縮,像是在尋求庇護。
“我錯了,我不該在外麵喝酒,你彆生氣了。”
她用這種作弊的手段,謝淩不可否認,自己認栽了。
在她這裡,他從來就沒有贏過。
他抿緊了唇,雖然人依然一板一眼的,但心神還是不由自主地蕩漾了起來。
事實證明,他是吃她這一套的,因為他從未被她如此對待過。
正是適才經曆了驚心動魄,眼見阮凝玉跟個沒事人一樣,如隻小鳥鑽進了在他的懷裡,謝淩更是百般慶幸和珍惜。
她人好好的,那他還有什麼不滿的呢?
這天既是他最害怕的一天,又是他這輩子最歡喜的一天。
畢竟這些日子她就像隻不肯輕易馴服的小獸,何曾這樣軟著聲氣,把依賴全然攤開在他麵前?跟做夢一樣。
她好不容易變了點態度,他當珍視才是。
他其實是很容易滿足的,她不過撒嬌了一會,他便願意原諒她先前跟沈景鈺和慕容深見麵,他可以閉上眼,當這些事情從未發生過,隻求她眼裡也有他。
謝淩妥協了,原本冷硬的動作生生泄了氣。
“再喚一聲。”他聲音比平日低啞幾分。
謝淩伸出手,撫摸著她的臉,目光從她微顫的睫毛滑到泛紅的唇瓣,“凝凝,看著我喚。”
他聲音柔下來,如四月裡的雨。
阮凝玉沒有遲疑,紅唇張合,身上酒氣很濃,綻放明豔的笑顏。
“夫君。”
燙得他心口發緊,連呼吸都忘了勻。
謝淩歎了口氣,那聲歎息輕得幾乎聽不見。
眼見阮凝玉似乎是累了,在他懷裡漸漸不鬨了,就這麼攥著他的衣襟睡了過去。
懷裡的人呼吸均勻,溫熱的氣息透過衣料熨在他頸側。
溫香軟玉,讓謝淩心情格外平靜。
他將她抱了起來,動作極輕地將她放在臥榻上,給她重新蓋好錦被後,剛要抽回手,卻被她無意識地攥住了衣袖。
謝淩垂下眼睫,卻始終沉默著。
他已經不明白了,她到底對他是什麼心思。為何在他絕望之時,又給了他一絲希望。
阮凝玉明明不喜歡他,可醉酒後卻這般依賴著他,還一口一口輕浮地喚他夫君,既然她不喜歡他,又為何又要這樣做。
他不明白。
她是在戲謔他,捉弄他,來反複達到報複他的目的麼。
連日來的案牘勞形還壓在肩頭,方才被她攪起的心神又尚未平複。謝淩想不明白,他很累,窮儘了所有思路,終究還是想不明白。
他不喜歡讓自己捉摸不透的事物。
謝淩心裡又喜又悲,百感交集。
但他頓了頓,終是沒再抽回手,就那樣守在榻邊,望著女人的睡顏。
聽著她傳過來的淺淺呼吸聲,他忽然意識到,這許多年來,他似乎從未有過一刻像這樣的安寧。不必揣度人心,不必權衡利弊,隻消這樣坐著,看她安安穩穩地睡在那裡,就覺得胸腔裡被一種平和的暖意給填滿了。
他好久沒這麼放鬆過了,隻是她在他的身邊而已,便比那些安神的湯藥都要管用。
像春日裡微暖的風,一點點吹散他骨子裡的寒涼。
不知過了多久,如同冰山化開,他那張了無生趣的麵孔上,唇邊露出了點溫和笑意,一時天地失色,淡若清風。
他想,在苦悶了二十多年的日子裡頭,今天他是極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