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農民見到了,便戲稱那是謝大人未婚妻送給他的手帕,舍不得鬆開手,謝淩聽到了,居然罕見地笑了笑。
蒼山此刻回來見到他的第一句話便是,“主子,表姑娘還是知道了。”
謝淩望著棋盤上漸成對峙之勢的黑白棋子,眼底沒什麼波瀾。
過去日子他使了些手段,雖有些不光明,但還是如願以償地令明帝猜忌上了慕容深,兩王狗咬狗的這場鬨劇裡讓慕容晟占了上風。
慕容晟不過是他手裡的提線傀儡,腦子空空,卻偏偏有爭權的野心,正好用來牽製慕容深。
慕容晟此刻鉚足了勁與慕容深纏鬥。
“表姑娘知道秦王如今陷入了困境,遭陛下百般猜忌,表姑娘前陣子偷偷讓婢女給秦王送去了個錦囊,不知裡麵說了什麼,竟讓秦王成功脫身了。”
謝淩這時落子的力道比先前重了些。
沉重的脆響顯得有些突兀。
謝淩忽然眯起眼來。
他頭一次不是先被嫉妒和憤怒吞噬,那雙理智清明的眼而是露出了一絲困惑。
近來內閣次輔周良民開始倒台,周良民這顆棋子是他早在半年前就埋下的,從克扣糧餉的賬冊到私通藩王的密函,每一份罪證都經他親手打磨,隻為將周良民的倒台與慕容深牢牢綁在一起。
他算準了周良民為求自保攀咬慕容深,也算準了明帝對官員勾結藩王的忌憚,本以為這局天衣無縫,慕容深縱有通天本事,也絕無脫身餘地。
可是阮凝玉卻是怎麼做到的?
她一個深閨女子,又知道什麼?
謝淩擰眉,他發現自己從來不了解阮凝玉這個囿於宅院的女子,她到底還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
他原本想置慕容深於死地,可阮凝玉那句進言卻成了棋盤外的意外。
謝淩眉眼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煩躁,眸底泛出戾氣。她到底為什麼,要接連數次地為慕容深做到這樣的地步?
她能挺身而出為了慕容深的性命去擋箭,這一次又不惜蹚這渾水,為慕容深尋得生機,她可知道自己若是被人發現,她一個弱女子又得是什麼後果?
待蒼山查清一切後,此刻他的聲音更小心翼翼了:“大公子,是表姑娘…表姑娘她主動收集了周良民勾結官員的罪證,替秦王脫罪……”
卻並不知道,表小姐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嘩啦”一聲脆響,棋盤被震得翻倒在地,男人忽然間砸了棋盤。
蒼山低下了頭。
過了許久,小院重歸寂靜。
江南的夏日本該是清淨自在的,可此刻謝淩心裡的波瀾久久難平。
蒼山忙命丫鬟進來收拾殘局,跪在地上的丫鬟撿得戰戰兢兢。
丫鬟捧著棋盤離開後。
蒼山又道:“因為萬姑娘忽然染了病,秦王和萬姑娘的婚事便提前了,婚禮當日,表姑娘還給秦王府送去了一份賀禮,秦王現在娶了王妃,應該就此收心了才是,大公子大可放心。”
“表姑娘雖然對秦王出手相助,除此之外,卻再也沒有跟秦王有過關聯,秦王到現在都不知道那枚錦囊是表姑娘給的。”
慕容深和萬意安的婚禮到底平息了謝淩的幾分怒火。
可他卻對阮凝玉和慕容深關係的這層猜忌更深。他不明白,為何阮凝玉屢次三番地幫著慕容深。
翌日向鼎臣提議和他去棲霞寺見一位高僧,謝淩點頭應下,兩人各帶一名小廝,踏著晨露往棲霞山去。?
行至棲霞寺時,霧已漸散,紅牆黛瓦在晨光中愈發莊重。
了海高僧已在大雄寶殿旁的禪房等候,見二人前來,雙手合十行禮,邀他們入座,小沙彌端上剛沏好的山茶。
向鼎臣坐下後便道:“高僧,晚輩今日前來,是想請教一事,如今朝堂之上,皇子各有勢力,不知哪位皇子可真正肩負重任,護得天下太平、延續盛世?晚輩身為朝臣,願全力輔佐明主,隻求日後百姓能安居樂業,不再受戰亂之苦。”
了海高僧緩緩轉動手中的念珠,“施主心懷天下,善哉。”
“老衲曾夜觀星象,見北方有一顆帝星,雖被雲層遮蔽,卻始終有微光透出,未曾熄滅。這星象恰如秦王。”
向鼎臣愣了一下,沒想到竟是如今屢屢受限的慕容深,前麵慕容深先是被卷入周良民勾結案,險些無法脫身,後又因明帝猜忌,兵權被削去大半,連府中門客都少了許多,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承繼大統的模樣。
而謝淩坐在原處,端著茶杯的手一時微微收緊。
他不由在心裡冷笑一聲,前來棲霞寺時,他早就知道此了海高僧私下不少收受賄賂,是名副其實的貪財僧。
可了海的話,卻莫名讓他神思微頓,恍惚間,書瑤過去跟他說過的話突然在腦海裡一閃而過。
書瑤的話一時和了海高僧的預言重疊在了一起。
“奴婢夢見七皇子日後登基寶位,君臨天下。”
“老衲曾夜觀星象,見北方有一顆帝星……這星象恰如秦王。”
謝淩手中的茶盞瞬間碎在了地上。
換作往日他定會隻當這是尋常巧合,不會多費心思深究。
可如今,阮凝玉三番五次出手搭救慕容深,再加上慕容深近來愈發不加掩飾的野心,樁樁件件擺在眼前,謝淩便是想忽略,也做不到。
謝淩原本平和的眉眼驟然沉了下來,骨節泛出青白。
他忽然發現了一個一直以來被他所忽略的問題。
他想到了阮凝玉平日裡舉止投足間都透露著高貴,便是宮裡養尊處優的娘娘們比起來,也似乎要稍遜一籌。
又想到阮凝玉清楚地知道慕容深的生活習慣,知道他腸胃不好,不能喝綠茶,知道他的各種忌口,知道他畏寒……這份細致周全,縱是至親之人,恐怕也難及半分。謝淩又想起阮凝玉夢裡時在他耳邊吐露的一聲又一聲的“夫君”。
如果書瑤那些夢是真的……那麼,慕容深日後所娶的皇後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