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寫道,萬意安的病體早已沉屙難起,到了藥石罔效的晚期,禦醫們也束手無策。即便秦王慕容深日夜不離、悉心照料,最終……她還是撒手人寰了。
儘管薑婉音在信中多有寬慰之語,阮凝玉卻依然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那樣一個鮮活靈動、熱愛生命,每日裡仿佛有耗不儘精力的人,怎會……怎會如此輕易地就死去?
阮凝玉獨坐窗前,淚眼朦朧的同時,眼前仿佛又浮現出萬意安笑著拉她的手,說“等我身子好些了,定要去江南找你”,那些她與萬意安過去從相識,一起嬉鬨、分享心事的情景曆曆在目。
那樣明亮的笑容,那樣真切的約定,言猶在耳,人已天涯永隔。
一滴淚終於無聲地滑落砸在信箋上,暈開了墨跡。
即便無法返回京城送萬意安最後一程,阮凝玉仍在院中僻靜處,默默為地下的故友焚化了些紙錢。
聞知萬姑娘去世的噩耗,春綠與抱玉亦是震驚不已,陪著自家小姐在院中焚紙祭奠時,兩人也忍不住默默垂淚。
此後數日,阮凝玉始終有些神思恍惚。
縱使強打精神處理鋪務,笑意也未曾真正到達眼底。
兩丫鬟知道她心裡不好受,便將更多瑣事攬下,並吩咐各位掌櫃暫不必每日前來稟報事務。
阮凝玉又想起慕容深來,也不知他年紀輕輕便喪妻,心裡又會是何等感受,想必亦是萬分淒楚難熬。
阮凝玉原本打算提筆,給慕容深寄去一封信。
可就在她落筆時。
眼前卻驀然出現了謝淩那日看她時冰冷又失望的眼神。
阮凝玉已經快一月不再去想謝淩。
可當他的身影再度浮現於腦海,往事重現,阮凝玉竟覺得心像被紮了一下,她才知道,原來她對那一日的情景仍記得如此清晰。
他問她。
為什麼總是對秦王這麼好。
其實她當時是看出了謝淩是在吃醋,可她對他的恐懼竟蓋過了這樣的發現,又許是因為逆反心,令她有意無意地忽略了謝淩的情緒。
阮凝玉身子一顫,筆就這麼掉在了書案上。
她想起謝淩站在陽光下的神色,他的手卻冰涼一片,也依稀記得他那雙世間最漂亮的眼睛,在看見她和慕容深共處一室的時候琉璃般的眼裡充滿了悲傷,可沉默內斂的性格導致他說不出幾句話,清淡雅致的聲音裡,又有幾分對她無計可施的輕嘲。
見她還是不願放低對慕容深的戒心,謝淩那好看的薄唇輕輕一勾,眸中的溫度也驟然降至冰點,他心知言語已是多餘,決意不再與她多費口舌。
隻是沒有想到,這一日封塵已久的場景會重新被激活,再度以另一種方式出現。
想起謝淩。
阮凝玉這封信便寫不下去了。
她心裡不斷安慰自己:自己是不願讓這封信暴露自己的蹤跡,何況慕容深此人尚不能全信,她這番謹慎作為,非是因謝淩之故。
儘管心裡還是這般催眠著自己,可阮凝玉還是不可避免地因過去的回憶受了影響。
聽說謝家此刻正在備聘禮,欲迎娶許清瑤過門。她與謝淩的那段往事,早已了斷乾淨,再無瓜葛。
她在江南之地的徽州,謝淩遠在京城,兩人此生都不可能再見麵了。
在徽州府盤桓近一月,軍務雖暫告段落,卻終究讓福建總兵潘修毅尋隙逃脫,潛回了南方老巢。徽州官衙也不再作為謝淩的臨時辦事之所。
臨行前,謝淩麾下的一親兵幫他整理著官衙裡的東西。
謝淩該回南京了,即便上一場戰役取勝,叛軍根基未損,勢力仍不容小覷。待潘修毅休養生息後,必定會卷土重來。
親兵見收拾完東西,卻見謝淩仍佇立院門處,似乎在等著什麼,親兵不由含笑近前,“大人近來時常遣人在城中尋訪一人蹤跡,不知那位是大人的什麼人?想必極為重要吧?”
謝淩沉默良久。
那人於他並不重要。
不過是心裡的執念罷了。
他隻想抓住阮凝玉,讓她為曾經的欺騙付出代價。至於其他癡心妄想,早已在她決然離去時,被碾得粉碎。
是她親手撕毀了他的一顆真心。
他抓住了一切有可能的機會,起初謝淩來到徽州府的時候,便著手下在城內尋找阮凝玉,但日子到現在,仍是毫無音信。
想來,阮凝玉並不在這裡。
謝淩緩緩垂下了眼簾。
親兵見他久久不語,心裡知曉這位謝大人本就是個沉默寡言之人,便將謝淩的東西在馬車上放好,正欲跟他們一塊啟程時,腳步卻猛地一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要緊事,抬手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後腦勺。
“糟了!給內子買的布料竟忘了帶!還請大人稍候片刻,屬下這就回去取,定不耽擱行程。”
不過一刻鐘光景,親兵便抱著幾匹布料快步折返。那布料色澤鮮亮,紋樣精致,一看便知是上等貨。
他見謝大人的目光落在布料上,便想著趁機拉近些距離,笑著解釋道:“謝大人有所不知,近來徽州府有家叫‘繡雲鋪’的布莊,生意火紅得很。聽說他們家的料子每次剛運到京城,百匹之數轉眼就被搶空。這次還是內子特意寄信來叮囑,讓我務必去繡雲鋪挑幾匹,說要做身新衣裳。”
聽聞這“繡雲鋪”近來生意興隆,就連在京中也盛行,然軍情緊急,謝淩無暇細究這等市井傳聞,見親兵是給家中娘子買了貨物,亦無心留意女子首飾衣裳之類,便淡淡移開了目光。
見時辰不早了。
謝淩道,“啟程。”
馬車便駛向了徽州城門,就此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