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輕摟住了他。
謝淩睜開了眼。
他的身體火熱,阮凝玉感覺自己像是抱住了一盆火似的,無論她的手放在哪,他的肌膚依然是滾燙的。
對於發著高熱的人,她的身子是無比冰涼的,像玉一樣。
何況她衣裳輕薄,對於謝淩來說,他就像在貼著冰塊,他感覺一片清涼,生理方麵他迫不及待想朝她靠近,卻被他的理智製止住了。
謝淩呼吸出來的氣息渾濁滾燙,眼裡恢複了一絲清明。
他伸出手,輕輕推開了不斷往他這邊靠近的阮凝玉,聲音啞得很,“彆靠近……會染上病氣。”
阮凝玉卻來到了他的懷裡,將臉貼在他的胸膛上,“染上便染上罷,我陪你一道吃藥。”
謝淩擰眉:“胡鬨。”
“不是什麼大事。”
謝淩還是要說教她。
阮凝玉卻抬手按住了他的眉心,“你為什麼每次都要這麼嚴肅呢?你總是皺著眉,為什麼不能放鬆下自己,對自己好一點。”
謝淩烏睫微垂,他與她不同,他的出身注定了他需要顧慮很多事。
這個時候,他隻擔心她的身體,他不想她也跟著他一樣受苦。
他記得,她最怕喝苦澀的藥。
阮凝玉又往他懷裡貼緊幾分,青絲如瀑散落在他襟前,“再說了,你不是為我的靠近而感到高興,偷偷竊喜嗎?”
“謝玄機,你為什麼要欺騙自己的心呢?”
她一點一點攻破著他的心防。
她撫摸他。
“你衣裳底下的傷,怎麼樣了?”
謝淩抿唇不語。
這幾日他仍將自己囚在心的囹圄裡,即便對著阮凝玉,也不願卸下心防,傾訴家族帶來的傷痛。
阮凝玉知道,今夜謝淩已經給過她應有的禮數了,他心力大損得厲害,接下來他是不會再理會她的。
她將手放在了他薄薄一層的中衣上,試著觸摸他,讓他感受下自己掌心的微涼。他如今高熱,身上還未愈合的傷口隻會更加癢痛才對,她不敢想象他承受了多少痛苦。
隨著她手掌的輕撫,輕輕碰到了他的傷口,阮凝玉能感覺到謝淩的身子在輕輕顫著,換取的是她越發溫柔溫暖的力道。
她努力地尋找著他可以一個接受的度,慰藉著他,讓他感知到她的存在,又不會令他太過抵觸。這個“度”,其實很難掌控。
很快,阮凝玉便感受到謝淩漸漸不顫抖了。
他開始感到舒適,愉悅,甚至開始渴求著她的觸碰,像開始願意從黑暗裡掙紮著出來的離岸的魚。
阮凝玉眸光生出漣漪。
她知道,他永遠拒絕不了她。
“謝淩,你便不會恨你的父親麼。”
謝淩就像隻蝸牛,阮凝玉這時感覺到這隻蝸牛又重新縮了回去。
可是她必須提起這件事,“我聽冷秋她們說了,再過半個時辰,你還要去大舅父那裡,接著受他的鞭刑……”
她太了解謝淩了,他骨子裡刻著嚴於律己的規整,謝誠居既是他的父親,即便那所謂的管教是傷人的鞭刑,他也絕不會推脫。
前麵幾日他都過去了。
每次從謝誠居院裡出來,他身上的衣袍都沾著新的血漬。
謝淩沒有回應。
他心裡肯定不願讓她知道這件事。
可她還是知道了。
阮凝玉的聲音依然從喉嚨裡悶出來。
“謝玄機,你就不能不去麼?”
再次開口時,她眼底泛起一層水光,“你明明知道去了會受苦,卻還是要去,對不對?”
許是謝淩不忍看她說話時無人回應,讓她在心裡受委屈。
“是。”他終於回應。
阮凝玉在他懷裡抬起頭,“為什麼?你為什麼還要傻傻地去受罰?”
“做兒子的,聽父親管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規矩。”
阮凝玉咬緊了唇:“難道你便不恨他麼?他囚禁了二舅母,又害死了大舅母。”
“恨。”
謝淩垂了眼睫,“我每日去受家法,隻為求一個答案,我母親的真正死因。”
“他一日不說出真相,我便一日不會停止。”他聲音透著厭惡,卻堅定。
阮凝玉顫了身子,此刻才恍然明白,原來眼前的男人甘願忍受鞭刑,是在用這種決絕的方式逼迫謝誠居開口。
這便是他即便傷痕累累,也要為生母討回公道的執念。
“每當鞭子抽在身上,我都在想,他何時才會對我生母懷有半分愧疚。”
阮凝玉心疼得流了眼淚,可她卻渾然不知,可這一幕,卻被謝淩清楚地看在眼底。
他看見了在夜裡晶瑩的淚水,像是落在他的心裡。
她緊緊抱住他:“今夜,我們彆去了,好不好。”
謝淩唇邊凝著抹冰冷笑意:“即便我不去,他也會命人請我過去。這般體罰,不過是要我低頭順從。”
阮凝玉忽然不說話了。
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他的兩難,去或不去,皆是絕路。
“謝玄機,我鼻子好酸。”
說完,她依偎得他更緊了。
謝淩低頭,便見她在他懷裡依偎成一團。
她很少這樣,幾乎沒有像這樣主動親近他過,這還是第一次,他有些不太習慣。
因為從來沒有過,才顯得不真實。
故此謝淩都是半信半疑的態度,對待她也不似從前那般熱切。
但她發間的香氣從被窩裡鑽了出來,謝淩克製著指尖的蜷縮。
夜雨打著芭蕉,打在窗欞上,濺起細碎的聲響,夜色愈發靜謐。
阮凝玉一手小心地搭在他未受傷的手臂上,生怕碰疼他的傷口。
他忽然覺得,即使他痛不欲生,可這個夜晚在榻上聆聽著夜雨,有她在懷裡,似乎也沒有那麼難捱了。
謝淩的體溫還帶著未退的高熱,他隻覺像被丟進了蒸籠裡,每一寸皮膚都在發燙,意識像被泡在水裡的棉絮,唯有懷裡的女人像是塊冷玉,像清涼的水,而他渴望著這處水源。
就在他要沉淪時,他忽然清醒了。
黑夜裡。
“阮凝玉,你是在可憐我麼?”
阮凝玉頓時僵硬住了身體。
靜夜中,謝淩垂眼注視著她麵上的所有反應。
他忍著傷痛的昏沉,麵色蒼白,吐字清晰,聲音卻很輕。
“阮凝玉,求你,不要可憐我,也不要因為憐憫我,才來靠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