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間才會開始在河麵上緩緩漂浮,才會開始傳來言笑晏晏、靡靡之音的大大小小各種畫舫,都各自還停靠在河岸邊,仿佛陷入了沉睡一般。
此刻。
三四名身著白色布袍的青年,正結伴沿著秦淮河的河岸邊上緩緩溯著河水,朝上遊慢悠悠地踱步前行。
幾人雖時不時看看旁邊的商鋪,可更多的,是看著秦淮河的水、河畔的樹、河麵上反射著的溫和的波光粼粼……隨意閒聊之間仿佛說的都是成篇的文章一般。
有著格外雅致的味道。
看起來便給人一種讀書人的儒雅氣息。
卻在這時。
其中一個長相周正倜儻,相貌堂堂的青年,卻將目光落在了停靠在河岸邊好一艘不大不小的畫舫上。
眼角眉梢都露出欣喜和向往之色:“今日,拂柳姑娘可是會露麵的哦~”
一句話便把幾個人談詞論賦的話題給帶偏了。
其中幾人麵上立刻露出饒有興趣的樣子:
“周兄這消息可是比誰都要更靈通的,拂柳姑娘可不常露麵的,在下每每去拜訪,十回有九回是見不著的。”
“既然碰上了這機會,那可不能隨意辜負了。”
“拂柳姑娘的才學,那可是最上得台麵的了,詩詞歌賦無一不精,若能得幸與他討教一番,當是最雅致風流的。”
“嗬!難怪周兄非要來這秦淮河畔的商鋪裡買墨呢!感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得虧在下剛好缺宣紙用了,想著和周兄一道來逛逛,否則怕是要錯過這個機會了。”
“就是!周兄,你這藏著掖著的,要不是不好一人脫身,你怕是都不會和咱們說這消息吧!”
“……”
一聽說這所謂的“拂柳姑娘”,幾人立刻便你一言我一語地熱烈議論起來,臉上都帶著期待地笑意。
連沿著河畔往前走的步子,都不自覺慢了下來。
至於要做什麼。
更都是一陣不謀而合、心照不宣。
眾人如此一頓數落,被稱之為“周兄”的青年麵上露出尷尬,當即翻了個白眼掩飾自己的尷尬:“你們一個個的,說是要去和人家拂柳姑娘討論詩詞歌賦、談論人生哲理的……還當真是去聊這些的?”
“你們那是饞人家拂柳姑娘的身子,下賤!”周姓青年一副滿臉鄙夷、嗤之以鼻的樣子罵道。
對於這樣的斥罵。
幾名青年卻一副並不在意的樣子,反而依舊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樣子——正所謂風流才子,「風流」和「才子」這詞兒分得從來不那麼清,來這秦淮河上的畫舫裡,聽聽歌、聽聽曲兒,談論談論詩詞古今的……
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反而,還有人開玩笑似的替自己辯解道:“什麼叫饞人家身子?你這思想也太過肮臟了!讀書人聊的,自然是讀書人的事情,不過是想向拂柳姑娘請教請教罷了。”
“就是!在下隻是仰慕拂柳姑娘的才華!”
“……”
說話之間,有人看向走在幾人最邊上,一個身材高大,長相中規中矩,甚至帶著些許憨厚的青年,道:“維喆,你怎麼到哪兒都一副悶葫蘆的樣子?多的一句話都不愛說?”
這青年一眼看起來反倒沒那麼重的書生氣。
的確和他同伴說的那般。
臉上兀自帶著些許若有所思的神情,連走路都要落後其他人半步,也不知在出神想著些什麼。
這時候,其他幾人的注意力也落了過來。
紛紛笑嗬嗬地附和著第一個人勸道:“就是!如今天氣好不容易暖了起來,出門總算不是那麼刮臉刺骨的寒風,正是該疏鬆疏鬆筋骨,恣意暢快一番的時候,你這時時刻刻把自己悶著,遲早要給悶壞的。”
“日日在學堂裡,一板一眼聽著夫子的教習,實在枯燥乏味極了,犯不著出來了還這樣不是?”
“維喆啊,你這人就是太實心眼了些。”
“怎麼說,今日也一起結伴,去畫舫上打個茶圍,說不準你這悶葫蘆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拂柳姑娘誰都看不上,就看得上你呢!哈哈哈哈哈!”
“……”
幾人輪番勸道。
不錯,這幾個順著秦淮河的河水溯遊而上的青年,正是同在太學(國子監)的同窗同學。
這個被眾人調侃的「悶葫蘆」。
姓夏,名原吉,字維喆——正是出現在朱允熥龍書案上的那個……夏原吉。
所謂的悶葫蘆,還真就是個悶葫蘆。
眾人一陣嘻嘻哈哈的樣子對著夏原吉又是勸解、又是引誘、又是玩笑吐槽的……夏原吉愣是好似沒有聽進去他們的任何一句話一般,沒有給出任何依據回應。
甚至乎,他的目光都不在這些和自己同窗的青年身上,反而是……出神地盯著路邊一個商鋪看。
那商鋪裡也沒什麼特彆的,和其他商鋪、小攤子一樣,隻是來來往往的有客人走進去,走出來,偶爾有客人在裡麵和老板討價還價。
看著那商鋪盯了一小會兒。
他又轉頭看向另外一邊的小攤子。
站在小攤子後的,是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小攤販在賣力吆喝著自己攤子上的產品。
而後,又或許盯著另外哪個商鋪出神地看。
就這諸如此類的地方、場景,皆是平平無奇,皆是滿大街隨處可見,卻好似有什麼特彆的吸引力一般。
看得其他幾人臉上都不由露出不解之色——他們停下腳步來觀察了夏原吉好大一會兒,愣是沒明白這個呆頭呆腦,看起來有些憨憨的悶葫蘆到底在看啥。
“維喆?”
“夏原吉!”
幾人先是喊了夏原吉的字,又喊了夏原吉的名,竟還是沒把人喊回過神來。
有人喊了一嗓子:“南紙店?到了,說是有你最喜歡的徽墨!都是新進的。”
夏原吉這才堪堪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