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連片刻的遲疑都沒有,便直接斬釘截鐵地拒絕道:“君無戲言,話從朕口中說出來了,就沒有收回去的道理。”
看到朱允熥這副熟悉的樣子。
鬱新和古樸二人心裡都不由暗暗叫苦——果然如此!當朝這個小皇帝最讓人頭疼的……就是勸不動!勸不動一點那種!
隻是……
鬱新和古樸還是都在彼此的目光裡,看到了不甘。
官場之爭便是權位之爭,讓他們以自己多年的老資曆,看著一個年輕人後來者居上?這換了誰也是不甘心的。
鬱新咬了咬牙。
拱手繼續勸道:“可是陛下……禮不可廢,朝廷用人的機製、流程,都是有定數的,是當年太祖洪武皇帝定下的。”
朱允熥不以為意地道:“禮法、流程……朕年輕些,卻也知道當初皇爺爺剛剛建立大明的時候,人才凋敝,朝中並無太多可用之人,科舉製度尚且未曾恢複過來,皇爺爺就曾多次親自下詔,命令中央和地方官員,甚至派人到各地尋訪、舉薦人才,破格任用,其中也不乏高品階官員。”
“怎麼就成定數了?”說完,朱允熥輕嗤一笑。
他畢竟不是什麼真的十幾歲毛頭小子,鬱新和古樸這點心思他還是看得出來的,不過他也理解對方這是心理,當下選擇了以理服人。
聽到朱允熥這話。
鬱新和古樸臉上都不由出現些微的訝然……
朝廷早期的用人製度,他們自然是知道一些的。
不過這種情況到洪武十五年之後,大明通過科舉選拔出來的人才數量也多了起來,度過了一開始那段青黃不接的時候,後麵自然都是選擇更穩健、人才資質更有保障的正規科舉途徑了。
他們還真沒想到。
麵前這個才十幾歲大的小皇帝,對這些陳年舊事都清楚?
「到底是誰在外麵說……當今這位開乾陛下以前是個唯唯諾諾,走路貼牆根兒、不愛讀書也不愛出門的性子啊!!結果他連這些早二十年的細枝末節都門兒清!?」兩個人被朱允熥正正經經地噎了一句,都不由在心裡暗暗腹誹起來。
沉默了片刻。
這才見古樸眼珠子一轉,反駁道:“陛下所言的確有理,但微臣卻也記得,太祖洪武皇帝的那些詔書,也曾明確要求舉薦對象是「山林之士」、「懷才抱德之士」、「賢人君子」……陛下如此封賞一個學生,這卻是沒有這個先例的。”
鬱新也立刻回過神來,從善如流地道:“正是古大人說的這麼回事兒,請陛下三思!”
“……”
能在朝廷中央做官的,誰還沒幾把刷子了?二人當下就有理有據地繼續勸諫了起來。
朱允熥心裡暗道了一句:「朕這是腦子昏頭了,和你們在這裡“以理服人”……」
當下也立刻改變策略。
神色一冷。
道:“鬱新、古樸,朕記得剛才給過你們臉了?”
他從來不是什麼不懂變通的人,剛才心情好,想著自己一番搜羅了四個好用的牛馬,所以也有心情多聊兩句。
麵前這兩人順坡下驢也就罷了。
當真不識好歹,他也不介意以力服人。
見朱允熥的神色和聲音都驟然之間冷了下來,二人齊齊咽了口唾沫,微微一愣,一股涼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而朱允熥這邊,不等他們說什麼,便直接開始繼續輸出起來:“禮法……那是什麼狗屁玩意兒?彆說朕皇爺爺之前有過類似這樣,不拘一格用人的先例……”
“就是沒有,朕也能給你們開一個先例!”
“說起來,這種事兒朕也沒少做,你們比旁人都清楚。”
“方才那檔子事兒,既然你們都覺得……連「直接從百姓手裡把大明寶鈔搶回來」的事情都做得出來,想必對朕的行事風格也很是了解。”
“你們覺得,朕想做的事情,會管什麼狗屁禮法麼?”
朱允熥本來就是這麼個做事風格。
他早就做好了承受一切破爛名聲的準備——隻要朕不認什麼禮法,那禮法就束縛不了朕!
聽到朱允熥這一聲聲帶著冷意的訓斥。
鬱新和古樸都不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心中也有一股懼意油然而生——對方明明是一副吊兒郎當地樣子靠在軟塌上,那明明是一張連稚氣都還未曾完全褪去的臉,可此刻,那雙看不清深淺的眸子落在他們身上,便好似有巨大威壓壓迫下來!
鬱新和古樸戰栗著沉默了片刻。
終究還是敗下陣來。
鬱新暗暗咬了咬牙,沒敢再繼續堅持勸說什麼,隻得臉色灰敗地拱手一禮:“是微臣唐突,陛下恕罪。”
古樸也接著請罪道:“請陛下恕罪。”
他們之前連同群臣跪在乾清宮門口死諫。
一個是因為之前那個事情牽連太大了,已經到了不得不冒死勸諫的程度,否則,一國之君,毫無底線地倚靠一批強盜土匪出身的勳貴,大明有何未來可言?
除此之外,還有一層「法不責眾」的因素在——整個朝堂上所有朝官,無論大小都是這麼乾的,你總不能全殺了吧?
而今天卻不一樣。
就他鬱新和古樸兩個人——誰知道這小皇帝會不會一個急眼了,就真把他們都給拾掇了?
況且,破格任命一個學生為三品大員……
固然於禮法和流程上不太合適,可大明也不至於憑空多了個正三品朝官就沒了。
所以不甘心歸不甘心,他們還是有分寸在的。
一旁的林承軒默默看著這一場風波,吃瓜的同時,也忍不住格外悄悄瞥了朱允熥兩眼,暗暗歎道:「陛下還真是……彆具一格啊,他的真才實學是實打實地,可說起話做起事來,不顯山不露水倒還好,什麼違背祖宗的話都講得出來。荒唐任性起來也是真荒唐任性……嘖嘖。」
林承軒一時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麵前這位小皇帝。
思索間。
隻見朱允熥跟個沒事兒人一樣,先對夏原吉平靜地說了一句:“你再推辭,就叫抗旨。”
然後才對他們隨意地擺了擺手:“滾。”
“謝陛下恕罪,微臣……告退。”鬱新和古樸麵沉如水,先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