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這一拳裡沒摻雜點私怨,那是假的。
令人詫異的是,尼歐斯並沒有動用靈能保護自己。
祂的頭顱在利亞結結實實的一拳下猛地偏向一側,蒼白的皮膚上迅速浮現出淤青。
尼歐斯隨口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又揉了揉下巴,臉上滿是無奈之色,仿佛是在麵對一個調皮搗蛋的孩子。
“彆這麼激動,利亞。”他的目光從利亞憤怒的臉上移開,轉向縮在利亞懷中的男孩,“這個任務世界,不過是一個孕育原體的溫床,而我剛才做的——就如同人類世界裡的孕檢。孕檢的結果顯示,這個胎兒存在著致命的缺陷,那麼,終止妊娠就是必然的選擇。”
利亞還是第一次聽到如此冰冷無情的言論。畢竟在她眼中,所謂的“溫床”,是一個鮮活且真實的世界,生活於其中的每一個人,都有血有肉、有各自的悲歡離合,絕非幻影或是數據。
“你會再孕育他一次嗎?”她順著尼歐斯的話追問道。
“不會。我已經給了他第二次機會。如今的結果並不是我的錯。至於他所擁有的特性和肩負的職責,完全可以由科拉克斯來替代。”
又來了。
利亞時常覺得,尼歐斯就像一團迷霧,她完全摸不透祂內心的真實想法。
究竟是怎樣的人,才會在溫柔可親與冷酷無情之間如此隨意切換?
還是說,反複無常本就是神明與生俱來的天性?
但不管怎樣——
這絕不是尼歐斯當著自己兒子的麵,堂而皇之說出這些混賬話的理由!
“你想殺了他?”
“死亡對他而言,反而是一種解脫。”
利亞對尼歐斯這番說辭全然不為所動。
見狀,尼歐斯輕輕歎了口氣,然後一指頭點上她的眉心。
刹那間,無數畫麵如潮水般湧入利亞的意識之中——康拉德·科茲,那個被諾斯特拉莫人稱為午夜幽魂的可怕存在,他扭曲而悲慘的一生在她眼前徐徐展開。
那些記憶碎片中,充斥著常人難以想象的黑暗:無休止的殺戮、折磨、背叛、自我憎惡……某些場景血腥得令她作嘔,她甚至覺得,在這世間根本找不到合適的詞彙,來形容那種純粹到極致的邪惡。同時,未來那最為黑暗、最為可怖的幻象以預言的形式如影隨形,無休止地折磨著他的身心,強烈而可怖的清醒夢寐詛咒了他一生,讓他在無儘的痛苦與絕望中掙紮徘徊。
康拉德·科茲無可避免的墮落,卻在最後以正義之名,判處了自己死刑。
“現在,你總該明白了吧?這個孩子命中注定會變成一個怪物,未來會有無數無辜的人因他而遭受苦難。即便如此,你還是要執意阻止我嗎?”
利亞的嘴唇微微顫動,卻無法立刻給出答案。
她曾在網絡的虛擬世界裡,看到過許多類似的道德困境討論:倘若知曉某人在未來必定會犯下不可饒恕的滔天罪行,那麼是應該提前終結他的生命,以絕後患,還是努力去嘗試改變那既定的命運?
當利亞隻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在網絡上參與討論時,她自然可以毫無顧忌地隨口發表自己的看法,因為那些言論無需承擔任何責任。
可當這個殘酷的選擇真真切切地擺在她的麵前時,她陷入深深的糾結之中。
她下意識地看了康拉德一眼。
康拉德安靜得可怕。
自打離開尼歐斯的控製之後,他就一直緊緊地縮在利亞的懷裡,利亞心裡明白,他什麼都聽見了,也完全能聽懂那些話語裡隱藏的含義,可他卻如同木偶一般,沒有任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