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信不信。反正理由已經給了。
而實際上呢?對經曆過技術進步、文化變遷、信息爆炸和審美進化的現代人而言,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拍攝手法就像石器時代的燧石一樣原始。利亞那些“神來之筆”,不過是站在曆史肩頭看到的必然風景。
整部紀錄片的配樂,全部由利亞精心挑選——當然,都是從現代曲庫裡扒的。
對外說法是——西方地下反主流音樂,從編曲到演唱統統匿名。
蘇方並未乾涉英文原曲的使用——畢竟這是外宣片,西方觀眾需要熟悉的語言來共情——但他們還是貼心地製作了俄語翻唱版本,確保本土觀眾也能被精準感染。
整部紀錄片的主題音樂用了johnnycash翻唱的《hurt》,利亞是在老金剛狼的剪輯裡聽到的這首歌,但顯然用在海明威的紀錄片裡也非常適合。
起初,觀眾或許不會立刻理解,甚至可能覺得老年歌手蒼老、嘶啞、破碎的嗓音有些難聽。
但隨著劇情推進,當鏡頭層層撥開海明威的痛苦,他們就會發現,歌曲是現實的殘酷映射。
針尖撕裂皮膚\熟悉的刺痛如舊)——直指在政府授意下,醫療人員對海明威實施的“針對性藥物虐待”:長期注射某種抗精神病藥,加劇其抑鬱、震顫與自殺傾向。
而這甚至是偉大的黴國總統親自批示的:“用醫學手段強化他的不穩定形象。”
所有相識之人\卻都離我而去)——勾勒出海明威被孤立的過程。
將近20位特工全天候不間斷的監視,讓海明威的朋友以為他有了妄想症;被特工收買的朋友向媒體散播“海明威精神崩潰”的謠言;出版社迫於政治壓力拒收海明威的稿子;稿費被政府凍結從經濟上形成扼殺等等。
我戴著荊棘之冠\坐在騙子的王位上)——尖銳地對照海明威所獲的至高榮譽:普利策獎、諾貝爾文學獎,兩次世界大戰中獲得的勳章、被譽為美利堅民族的精神豐碑……
光芒越盛,他遭受的折磨和最終的結局便越顯諷刺。
破碎的思緒充斥\我卻無力彌合\歲月斑駁的汙痕下\所有感覺逐漸消散)——對應了梅奧診所對海明威實施12次電擊治療,最終導致他失去部分記憶,創作能力也被徹底摧毀。
此時若重新聽歌曲的第一段,就會生出極致震撼。
我今天又弄傷了自己\看看自己是否還有知覺\凝神體會這痛楚\這是唯一真實之物)——映照了海明威的自殘式酗酒,以及最終用獵槍結束自己的生命。
當獵槍的轟鳴撕裂愛達荷州的晨霧,死亡,最終成了這位文學硬漢對體製性謀殺最震耳欲聾的控訴。
這一刻,不僅是血肉之軀的隕落,整個美利堅神話更是在血泊中破滅。
試問,當鏡頭掃過那些血跡,當特工筆記裡“讓他永久沉默”的指令與《老人與海》的手稿並置,誰還能將這場屠殺誤認為“自殺”?誰又能不聽見自己骨髓深處傳來與歌聲共振的戰栗?
至此,熒幕前的觀眾再也不會覺得歌曲不好聽了。因為歌曲已經與海明威的苦難形成嚴絲合縫的互文,觀眾也被迫直麵資本主義國家機器碾碎個體的恐怖。
至於蘇方審查之所以對這首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因為它的結尾暗藏玄機。
若我可以重新開始\就算在萬裡之外\我仍然會保持真我\找到我的路)
這難道不是海明威在生命儘頭,對另一種理想社會的隱秘向往?
行,審查通過!
雖然又當了一回文抄公,不過利亞並不愧疚於“借用”這些未來的音樂。她又不靠這個賺錢或出名,她的任務隻是讓這部紀錄片成為最鋒利的意識形態武器。
而事實證明,這些跨越時代的旋律和紀錄片影像的交織,其震撼力遠超任何直白宣教——因為它們讓觀眾“自己”得出了結論:
“看啊,資本主義就是這樣將偉大的靈魂,一寸寸碾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