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塔利安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長廊中孤獨地回蕩。矽基體如同幽靈般懸浮在他身側,依靠無形的磁場力量飄浮前進,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至少能確定一點,”矽基體的聲音如同耳語,“這裡依然遵循著一定的物理法則——重力和磁場都還存在。”
莫塔利安點點頭,但沒有回話,他的注意力被四周漸漸浮現的幽光吸引。
那是生長在廊柱上的真菌散發出的熒光,慘淡如鬼火。
借著這微弱的光亮,他終於看清了這條長廊的全貌。
典型的哥特式建築,隻是本該莊嚴肅穆的拱頂和廊柱上,卻爬滿了發光的菌絲。蚊蠅在熒光中飛舞,投下扭曲的陰影,將這座殿堂變成了某種褻瀆的祭壇。
雖然有了一點光,可越往裡走就越冷。空氣裡飄浮著黴菌孢子,雖然無法傷及莫塔利安,可每一次呼吸都讓他回憶起曾經的居所,曾經的監獄——潮濕的石牆,永遠曬不到陽光的室內,還有在黑暗中滋長的、黏糊糊的生命。
長廊儘頭,王座在陰影中若隱若現。
拱頂垂下戰旗,結著霜的布料上繡著被吞噬世界的名字,本該明亮的金線已經發黑黴變。
無數卷軸散落一地,紙張邊緣卷曲著,像是被夜露浸泡過。人類和異形的文字在羊皮紙上交錯,生出畸形的符號。
王座的靠背高聳入陰影,表麵布滿溝壑般的凹槽,頂端堆積的頭骨早已風化,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蛛網層層疊疊地覆蓋其上,不是新織的絲網,而是經年累月沉積的、帶著塵埃的陳舊網絡,幾隻腹部鼓脹的蜘蛛靜止其中,仿佛被時間凝固的標本。
這張王座記錄著某種不可逆轉的變形過程——最初打造的框架如今已被王座之主的力量撐得支離破碎。花崗岩基座上蔓延著樹根狀的裂紋,烏木扶手向外扭曲,露出內部發黑的木質紋理。
“歡迎你,莫塔利安,歡迎你來到eiathada!”當她們靠近時,王座上的陰影發出熟悉的低語。
莫塔利安的心臟在胸腔中靜止了一瞬,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冰冷之手狠狠捏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帶來的感覺並非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很難描述的東西。
一種對鏡像的錯愕,一種對扭曲自我的陌生熟悉感。
麵前的存在超越了簡單的醜陋或恐怖。
莫塔利安很確信,那是一隻惡魔,是一隻惡心的怪物,是混沌本質的扭曲投影,是一個可怖的未來,是——
“莫塔利安”。
儘管已經麵目全非,但人不可能認不出自己。
眼前的“莫塔利安”已經是一副被強行塞進腐朽盔甲的巨人骨架。腐朽的鎧甲包裹著惡魔原體,未被金屬覆蓋的部分顯露出乾癟的肌理,緊貼在粗大的骨節上。
後背隆起古怪的尖刺與氣孔,如同某種病變的增生。
全身上下唯獨肩部堆積著不自然的肌肉群,勉強支撐著那對破敗的翼膜——它們垂落的樣子讓人想起被雨水浸泡多日的羊皮紙。
儘管緩慢而無序,但它依然在呼吸。
凹陷的胸腔在腐蝕的胸甲下沉沉浮浮,似乎呼吸是件必須提醒才會想起來的事情。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黃綠色蒸汽的噴湧,來自那個鏽蝕的呼吸裝置,在空氣中凝結成毒液的珠滴。
破舊的風帽下的麵容呈現出屍骸特有的灰白,渾濁的眼球像是被磨砂玻璃覆蓋的燈盞,透過陰影投射出黯淡無神的目光。
他所見的一切的一切,都令他不適、作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