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十七分,城南診所的值班室再度亮起。
鄭其安坐在老位置上,像一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像。
電腦屏幕幽藍的光映在他臉上,指尖懸停於鍵盤上方,遲遲未落。
他剛剛重放了那段十三秒的低頻音頻——正是三天前從城市電網暗流中捕獲的信號,編號“f600extended”的源頭。
這一次,他關閉了所有環境噪音過濾程序,將原始波形拉至最大幅度。
聲音在耳機裡緩緩鋪開,低沉、綿長,帶著某種近乎呼吸般的律動。
它不像機械脈衝,也不似自然雜音,倒像是……心跳。
他猛地坐直身體,迅速調出醫院數據庫中的曆史體檢記錄:周影,男,38歲,洪興貼身保鏢,最後一次體檢查出靜息心率每分鐘67次,心律穩定,無房顫或早搏現象。
鄭其安將音頻導入頻譜分析軟件,標記出每一個波動周期。
結果跳出時,他的手指微微發顫——
平均頻率:1.12赫茲,換算為每分鐘67.2次,誤差不超過0.3。
這不是巧合。
這是一次精準的心跳複刻。
他盯著屏幕,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沉默的男人:一身黑衣站在雨夜裡,手中握著一把改裝過的錄音筆;檔案裡寫著“擅長環境音偽裝”,卻從未提及他真正的能力——用聲音傳遞生命的存在感。
“不是告彆……”鄭其安低聲自語,“是延續。”
他忽然意識到,那段音頻之所以能激活林昭的記憶,並非僅僅因為頻率與“喚醒機製”吻合,而是因為它承載了一種更深層的東西——生命的節律。
就像胎兒在母體中聽到的第一道聲音,那是最原始的安全信號。
他當即做出決定:把這段音頻接入臨終關懷病房的背景音係統。
沒有申請倫理審批,也沒有通知上級。
他知道一旦走流程,就會變成研究項目,而這份聲音不該被研究,它應該被聽見。
三日後清晨六點整,護士站接到緊急呼叫。
一位已昏迷十七天的老婦突然睜開了眼。
她嘴唇微動,發出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那個……穿白大褂的人……回來了嗎?”
當班護士俯身追問:“您說誰?哪個醫生?”
老人沒有回答,隻是輕輕搖頭,隨即閉上眼睛,重新陷入沉睡。
監控顯示,在她蘇醒前五分鐘,病房背景音正播放著第14輪循環的“f600heartbeat”——這是鄭其安悄悄命名的新代號。
他趕到現場時,隻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腦電波圖譜,便轉身離去,什麼也沒解釋。
但在係統後台,他默默將這段音頻加入每日晨播序列,並標注權限等級:僅限臨終關懷區使用,不可下載,不可複製,僅可實時收聽。
與此同時,張婉清正穿過老城區窄巷,走向社區中心。
通知說,《聽見》係列捐贈的舊錄音機因線路老化需統一回收維修。
她不信這個理由——這些設備早已脫離官方維護體係,若真有問題,早就燒毀了。
她在角落找到編號第七台的機器,打開後蓋時,手指一頓。
裡麵藏著一卷未標記磁帶,藏得極深,若非她熟悉內部結構,根本不會發現異樣。
她帶回工作室,在隔音房內按下播放鍵。
起初是暴雨聲,密集如鼓點,打在紫藤架上的節奏錯落有致。
風聲呼嘯間,雷鳴炸響,緊接著——腳步聲出現了。
輕、穩、不疾不徐,繞行紫藤架七圈,每一圈間隔約四十五秒。
最後停在東南角,持續靜立三分鐘零十四秒,才悄然遠去。
張婉清立刻調取氣象局存檔,核對日期。
清明節後第三天,晚間九點二十一分至九點五十二分,守燈廣場實錄暴雨,風速達八級。
正是周影失蹤當晚。
她沒對外透露半句,隻是連夜複製了一份磁帶,原件密封後親自送往城南診所。
到達時已是傍晚,夕陽斜照,門前站著個年輕人,拄著拐杖做複健訓練。
那人抬頭看了她一眼,忽然開口:“昨晚我夢到醫生站在雨裡,手裡拿著個陶罐。”
張婉清心頭猛然一震。
她沒有追問是誰,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隻點了點頭,把磁帶交給了鄭其安,轉身離開。
走在歸途上,她終於明白了什麼。
記憶不再依賴影像,真相也不再依附文件。
它們已滲入夢境、化作回響、藏進腳步與心跳之中。
有些人走了,卻比活著時更真實地存在著。
而在市政府大樓第八會議室,劉建國正站在投影幕前,麵對一屋子質疑的目光。
“心理乾預不屬於公共文化職能範疇。”一名財政代表冷冷道,“我們建的是講述亭,不是心理谘詢所。”
劉建國沒爭辯,隻請來三位社工現場連線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