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紅外成像儀屏幕上的“周”字,像是一塊烙鐵,把空氣燙出了洞。
鄭其安沒有在這個幻影麵前停留太久。
作為物理係的高材生,他更相信數據而非神跡。
清晨六點,鍋爐房的轟鳴聲稍微低沉了一些,那是夜班向早班過渡的換氣間隙。
他從工具包裡掏出一個手持式濕度傳感器,探頭貼近了那麵滿是水漬的通風井內壁。
讀數跳得很快,最終停在98.3。
周圍牆麵的平均濕度隻有60,這塊區域像是剛剛被人潑了一盆看不見的水。
鄭其安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鏡,轉身走向角落裡的紅色消防控製箱。
玻璃罩是早就碎了的,他沒猶豫,掏出那把萬能鑰匙插進測試孔,輕輕向右一擰。
“嘶——”
頭頂的噴淋頭並沒有全開,隻是按照測試模式,噴出了一股極其細密的加壓水霧。
水霧彌漫在西側管道區,遇到冰冷的通風井壁迅速凝結。
鄭其安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個“周”字的位置。
隨著新的水分子附著,那個原本有些模糊的字跡開始發生化學反應。
之前焊接銅管時飛濺上去的微量銅粉,在極高濕度的催化下,迅速析出了淡淡的藍綠色。
銅綠沿著牆壁上原本看不見的細微刻痕蔓延。
字跡變了。
那個狂草的“周”字下半部分,被氧化後的銅綠填滿,顯露出了真正的骨架——那是一組由十七個深淺不一的凹點組成的排列。
摩爾斯電碼。
鄭其安手指在滿是灰塵的管道上快速敲擊,同步解碼:
“丙字017,東七。”
上午十點,市殯葬管理局冷藏科的電話響了。
接線員剛拿起聽筒,就聽到那個標誌性的、毫無波瀾的女聲:“我是整容科林秀雲。”
“林……林姐,有什麼吩咐?”
“d017號櫃最近製冷有問題,遺體麵部組織複原需要恒溫,把最近三天的溫控曲線發給我,還要一份壓縮機工況日誌。”
理由無懈可擊,十分鐘後,打印機吐出了兩張密密麻麻的圖表。
林秀雲坐在充滿福爾馬林味的辦公室裡,將那張溫控曲線圖鋪在桌麵上,旁邊放著的是剛才鄭其安發來的醫學院鍋爐房電流監測圖。
她那根微彎的右手中指壓在紙麵上,順著線條滑動。
恐怖的同步率。
每當鍋爐房的電流抬升0.17安培,d017號冷藏櫃的內部溫度就會精準地下降0.17攝氏度。
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個負反饋閉環——那邊越熱,這邊越冷,仿佛有一根看不見的血管,連通了這兩個相隔十公裡的生死之地。
林秀雲沒有說話,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張複寫紙,墊在曲線圖背麵,用力拓印下了廖誌宗當年那個手寫的“丙字017”。
她起身,走到檔案室門口,把這份折好的文件遞給了一個正在掃地的臨時工。
那是個年輕人,右腿有點跛。
“送到檔案館去。”林秀雲的聲音很輕,“彆讓你那條假腿露出來,2019年那份工傷證明雖然是我經手的,但這幾年查得嚴。”
年輕人渾身一震,低下頭,接過文件塞進了懷裡。
他是鄭鬆榮的表侄,在這世上,有些恩情是這輩子都還不完的債。
中午十二點半,公交集團調度中心。
趙文彬捧著那個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吹開浮在水麵上的茶葉沫子。
他麵前攤開著那本1994年的調度手稿複印件,紙張泛黃,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
他拿起那支派克鋼筆,按照今天接收到的敲擊節奏——十七次,每次間隔七秒——在紙頁邊緣的空白處,劃下了十七道斜線。
這是一種老式的加密法,當年碼頭跑船的人為了防著條子查賬用的。
趙文彬放下筆,將紙頁沿著那些斜線對折,再對折,一共折了三次。
原本平整的紙張變成了一個立體的紙條。
他把它壓在調度台那塊厚重的玻璃板下。
正午的陽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像是一把金色的刀,斜斜地切在玻璃板上。
光影透過紙條的折痕,在下方的黑色桌麵上投射出了一個清晰的陰影。
那是一個被塗改液覆蓋過的編號。
折痕的投影恰好填補了塗改液剝落的縫隙,將那個殘缺的號碼補全:“丙017”。
而在編號的下方,原本是一團墨跡的地方,在特定的光影角度下,隱約透出了那個讓趙文彬手抖了一下的字跡——一個力透紙背的“周”字草書殘跡。
那個筆鋒的走勢,和此刻在醫學院通風井裡凝結的水珠軌跡,分毫不差。
下午三點,市城建檔案館。
陳硯覺得今天的助聽器噪音特彆大,那是電流流過老舊線路時的雜音。
她剛剛調出了醫學院1994年的建築結構竣工圖。
作為數字化組組長,她有權限查看這些原始圖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