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
得了回應,璿璣子神色一凜,又整了整道袍,這才邁步踏入小徑。
進入穀中,周遭驟然黯淡,濃重的灰黑色霧氣如有實質般纏繞上來。這霧氣不僅隔絕了大部分光線,更帶有一股陰冷死寂的氣息。
不過真正讓璿璣子心神緊繃的,是彌漫在穀中那種無形無質,卻直透神魂的不適感。
起初很淡,像是錯覺。但隨著深入,那不適感越來越明顯——古老而混亂,帶著難以言喻的威壓。
這威壓並非刻意釋放,更像是這片土地、這片空間浸染了某種存在的本質,久遠到讓璿璣子這位地仙都感到自身修行歲月如同刹那,不由得生出渺小悲切。
前方空地中央,盤坐著一個人。
灰色鬥篷,身形略顯清瘦。兜帽遮麵,隻露出交疊在膝上的手——那手很普通,隻是因常年不見陽光而蒼白得有些刺眼。
“何事?”嘶啞的聲音響起。
璿璣子強壓心頭不適,躬身道:“晚輩璿璣子,拜見幽泉尊者。冒昧打擾尊者清修,實因宗門遇棘手之敵,關乎存續,不得已前來懇請尊者出手相助。”
“細講。”幽泉似乎惜字如金,能用兩個字表達清楚意思便絕不會多講一個字。
璿璣子便將楚風提親受挫,遭遇神秘男子阻攔,被詭異符籙所製,慘遭毆打羞辱,以及對方限時賠罪,揚言打將上門之事,原原本本給幽泉講了一回。
“就這?”
幽泉抬頭,鬥篷下,兩點幽綠色的光芒微微亮起。這回語氣明顯帶著不悅,顯見對璿璣子居然用這種小兒女情事來打擾自己極為不滿。
一股威壓轟然降臨,璿璣子隻覺得周身一沉,仿佛有萬鈞重擔加身,體內靈力運轉都為之一滯。他心中駭然,這幽泉尊者修為,恐怕還在他預估之上。
“尊者息怒。”璿璣子連忙道,額頭滲出細密冷汗,“婚事不過是個由頭,或者講,是手段。晚輩豈敢因此等小事勞煩尊者。”
話音一落,他身形又驟然一鬆,顯見是對方讓他繼續講。
他頓了頓才解釋道:“不敢相瞞,我天衍宗雖為隱世大宗,看似超然物外,但實則……宗門根基所在的幾處核心靈脈,近年日漸枯竭,產出大不如前。宗門傳承所需諸多珍稀資源,耗費巨大,庫藏已然見底。”
“經宗門諸位長老合力推演測算,若無新的穩定資源補充,最多……再有五十年,宗門傳承恐將難以為繼,弟子修行,陣法維護,乃至護山大陣運轉,彼時都麵臨無米下鍋之窘境。”
“巧取?”幽泉似乎明白了璿璣子用意。
璿璣子點頭稱是:“那林家,乃是桑田大陸有數的修真大族,掌控著數條高品質靈脈礦藏,更經營著星雲舟碼頭這等日進鬥金之業,家族底蘊之豐厚,遠超尋常宗門……”
“若能通過聯姻,與之結盟,逐步將其資源納入掌控,便可解我天衍宗燃眉之急,延續宗門道統。此乃關乎宗門未來數百年氣運的大事,絕非尋常兒女私情可比。”
隻可惜一手好算盤,被謝籍那小子一手攪得稀碎。
璿璣子語氣凝重,“晚輩自忖,能如此輕易製服楚風,且敢如此囂張者,絕非易與之輩。恐是某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或是得了絕頂傳承。為穩妥計,也為確保能一舉壓服林家,震懾宵小,晚輩才不得不來請尊者出手。”
璿璣子說完,躬身靜立,等待幽泉尊者的回應。穀中一片寂靜,隻有灰黑霧氣無聲流淌。
良久,幽泉尊者那嘶啞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辰時。”
璿璣子心中大喜,連忙躬身:“多謝尊者,晚輩明白,明日辰時在穀口恭候尊者。”
幽泉尊者不再言語,隻是揮了揮手,示意璿璣子可以退下了。
“是,晚輩告退。”璿璣子不敢多留,再次行了一禮,退幾步才轉身,沿著來路快步離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濃霧之中。
直到他走出寂滅淵,被外界的陽光和清新靈氣包圍,才感覺那一直縈繞在神魂上的壓抑感悄然消失。
“幽泉尊者……他究竟是何來曆……”
璿璣子搖搖頭,將腦海中的疑慮壓下。無論這位客卿來曆如何古怪,實力深不可測卻是實打實的,有他出手,林家之事,定然無憂。
待璿璣子的氣息徹底消失在寂滅淵外,那靜坐的灰蓬身影,才緩緩起身。他轉身向著穀地最深處,那黑暗與異常氣息最為濃鬱的核心走去。
這裡,是連天衍宗曆代宗主都嚴禁進入,唯有幽泉尊者可至的禁區。
最終,他來到了一麵光滑如鏡,高達數十丈的黑色石壁前。
石壁並非天然形成,上麵鐫刻著繁複到極致的紋路,那些紋路並非任何已知的陣法符文,更像是一種活物的脈絡,不斷變幻,蠕動,散發出令人心神都要沉淪的混亂低語。
幽泉尊者伸出雙手,指尖亮起一點深邃至極的幽暗光芒。旋即開始淩空虛劃,動作帶著某種古老而神秘的韻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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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他的動作,石壁上的紋路仿佛被激活,開始瘋狂流轉組合,最終在石壁中央形成了一個緩緩旋轉的,猶如深淵之眼的漩渦。
幽泉尊者一步踏入漩渦,眼前景象驟變。
這裡是一處奇異的結界空間,猶如一個巨大的氣泡,懸浮在虛空中,外麵是光怪陸離的扭曲景象。
空間中央,赫然懸浮著一具通體晶瑩剔透,宛如寒冰雕琢而成的水晶棺槨。
棺內注滿了某種無色透明的奇異液體,其間靜靜懸浮著一個人。哦不,準確來講,是一具肉身。
那是一個女子,看容貌不過桃李年華,身無寸縷,凹凸有致,肌膚晶瑩如玉,在透明液體和幽暗微光的映襯下,散發著朦朧的光暈。
她雙目緊閉,五官精致絕倫,組合在一起,形成一種驚心動魄,足以令日月失色的美。那是一種超越了凡俗,帶著神性又糅合了魔性的,近乎完美的容顏。
雖然並無呼吸起伏,但一眼望去,鮮活得決計不會教人覺得這是一具屍身,隻會覺得她在沉睡,並且隨時都會醒轉過來一般。
幽泉尊者站在這奇異的水晶棺槨前三步之外。
旋即緩慢而鄭重地以手撫胸,單膝跪地。這個簡單的動作,由他做來,卻充滿了古老儀式般的莊嚴與肅穆。
兜帽的陰影下,瞧不清他的表情,隻有那嘶啞的聲音,在此地響起時,竟少了幾分乾澀,多了一絲近乎虔誠的柔和:“主上……”
許久,才緩緩起身,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混沌漩渦之中。
漩渦閉合,石壁恢複原狀,這片封存著絕美與隱秘的空間,重歸寂靜。
翌日清晨,寂滅淵外。
灰袍的幽泉尊者無聲出現,璿璣子等一行人已在等候。
“走。”
嘶啞的聲音落下,數道身影化做流光,直奔林家方向。
……
星雲舟碼頭,林府。
洪浩等人在棲霞苑安頓下來。
一場接風洗塵的晚宴後,謝籍已是酩酊大醉,爛醉如泥,還是洪浩將他背回房間安歇。
“這小子,怎生這回喝起來不管不顧,沒個試金石。”夙夜瞧著鼾聲大作的謝大才子,皺眉奇怪道,“平日也不見他如此不節製。”
“這一層我知曉。”洪浩笑道,“無非是怕林夫人問起他與林瀟二人之事,不好作答,倒不如喝醉了諸事不管,想稀裡糊塗便蒙混過關。”
夙夜恍然大悟,點頭稱是。隨即又歎道:“我瞧林瀟那丫頭,樣貌才情其實都與他相宜相配,卻不知他小子為何總是裝糊塗不肯接招,老娘瞧著都著急。”
“牛不喝水強按頭,你著急有何用。”洪浩調笑道。
“這小子不是對你敬服,言聽計從麼?你怎不從中撮合撮合,說不得他就應了。”
洪浩聞言,正色道,“大姐此言差矣,正因如此,我更不可去講什麼……情感之事,總要兩情相悅,而非外力強迫,方才牢靠。”
“好了好了,那就不講這小子了。”夙夜換了話頭,“倘若那魔女一直不醒,我們是不是便要一直閒在此處乾等。”
“不會不會。不會一直不醒……”洪浩連忙搖頭,“她又不是受了外力打壓才致如此情形,我看就這幾日便會醒轉過來。”
“可她就算醒轉過來,魔靈石已經沒了,她又如何感知她的肉身。”夙夜講出緊要關節,“退一步講,就算尋到她的肉身,沒了魔靈石她又如何施法分離兩個神魂。”
“這……”洪浩撓撓頭,一時語塞。講真,其實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旋即硬著頭皮道:“一步一步來嘛,大姐你也知曉……我運氣一向……”
“知曉知曉。”不等洪浩講出來,夙夜揮手便打斷他。“老娘服氣。”
倘若彆人用這話回她,她會隻覺是搪塞之詞,但洪浩這廝自己講出,她卻無法不信。畢竟一路走來她也瞧見了,這是事實,得認。
二人又有一搭沒一搭聊了許多閒話,直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