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大魚湖浩渺的水麵籠罩著一層薄薄霧氣,水波不興,偶有早起的鳥兒如蜻蜓點水般掠過,蕩開一圈圈漣漪,一切顯得靜謐祥和,全然瞧不出昨日經曆過一場驚心動魄的衝突。
隻不過這份寧靜很快被打破。
一道矮小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湖麵上空。
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腳踏草鞋,單瞧樣貌,隻像一個勤勞早起的老農一般——正是尺鋒真人。他沒有禦劍,也沒有駕雲,就那麼憑空而立,身形與廣闊的湖麵相比,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他隻是站在那裡,這一片天地似乎都沉凝。
空氣中彌漫開一種極致冰冷的寂靜,一種被無上鋒銳之物抵住咽喉的死寂。
老頭兒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緩緩掃過下方平靜的湖麵,瞳孔深處細碎的劍芒微微閃爍,便有無數道無形無質的劍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但粗略掃過,並無大魚蹤跡——按照昨日弟子講述,那般體型大魚應是一探便知。
他心念微動,籠罩整個湖麵乃至湖底的無形劍意驟然加重。
不再僅僅是探查,而是帶著一種不容抗爭,冰冷刺骨的質詢意味,如同無數柄細小的冰針,鑽入湖水深處,攪動著每一處可能藏匿生靈的角落。
所謂無風起浪,講的便是此刻。
原本平靜如鏡的湖麵,毫無征兆地開始翻湧。
不似狂風掀起的巨浪,而是從湖心深處,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攪動,水波自下而上劇烈湧動,瞬間卷起三尺多高的浪頭,嘩啦啦拍打湖岸。
尺鋒真人懸浮於浪頭之上,矮小的身軀穩如磐石。他目光如電,掃視著因他劍意攪動而渾濁翻騰的湖水,重點探查那幾個妖氣殘留最濃,水之靈氣也相對充沛的水眼或靈穴所在。
大部分地方空空如也,隻有些不成氣候的小精小怪,被他劍意一激,要麼昏,要麼死,要麼昏死。
倏然間,他目光一凝,鎖定了湖底一處不起眼的淤泥地帶。那裡的水之靈氣異常活躍,且隱隱有一道微弱,卻帶著明顯靈智波動的氣息,正瑟縮在厚厚的淤泥之下,想要隱藏自己。
“出來。”
沒有大喝,隻是平淡的兩個字,卻如同重錘,直接敲擊在那道氣息之上。更有一股森寒刺骨的劍意,如同實質的冰錐,瞬間刺破淤泥,精準抵住隱藏者的軀殼。
淤泥一陣翻滾,一個磨盤大小,背甲呈深褐色的老鱉,戰戰兢兢地從泥裡冒出頭來,綠豆小眼裡充滿了惶恐,它口吐人言,聲音蒼老而顫抖:“上……上仙饒命!小老兒……小老兒從未害過人,隻是在此地修行,安分守己啊。”
這老鱉精修為低微,連化形都做不到,平日裡隻靠著湖中水靈之氣緩慢修煉,膽子極小,最怕招惹是非。尺鋒真人那浩如淵海、利如神鋒的劍意,便幾乎將它那點微末道行和膽氣瞬間碾碎。
尺鋒真人俯瞰下方因驚嚇而張皇失措的老鱉,臉上並無絲毫表情,直接問道:“昨日此地之事,你可曾瞧見?”
老鱉精渾身一哆嗦,不敢隱瞞,連忙將巨大的鱉腦袋點得如同小雞啄米:“看……看見了,小老兒當時就在附近水草叢裡打盹,都……都看見了……”
“詳細說來,若有半字虛言,形神俱滅。”尺鋒真人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讓老鱉精覺得周圍的湖水都快要結冰。
“是是是……”老鱉精不敢怠慢,當下便將自己所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田婉兒意外落水,海棠如何將她托起,到三名劍修出現……最後海棠化形,被洪浩帶走,統統講了一回。
它講得磕磕絆絆,但關鍵之處卻不敢遺漏。尤其是洪浩那詭異莫測,隔空抽人耳光的手段,描述得尤為詳細。
聽完老鱉精的講述,尺鋒真人沉默了數息。
老鱉精所言,與林嶽所述基本吻合,細節上更為生動,尤其是對那大魚海棠的描述,更印證了他心中對此妖偽善惑心的判斷。
“你講那大魚妖怪最後化形成了一個小女孩?”尺鋒真人捕捉到關鍵。
“是,是,是。”老鱉精連忙道,“就在那湖岸邊,青光一閃,就……就變成了一個瞧著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娃,被那個很厲害的人……呃,背著往……往大邕城的方向去了。”
它小心翼翼偷看尺鋒真人的臉色,補充道:“此處水族都知,那大魚……呃,就是那小姑娘,平日裡雖然……嗯,是有些蠢笨,隻曉得在水裡撈人,湖裡的水族都可以作證……小老兒在此修行八百餘年,未曾見它傷過任何生靈,反而……反而救過不少失足落水的凡人……”
老鱉精說著,聲音越來越小,因它感覺到周圍那冰冷的劍意,似乎又加重了幾分。
尺鋒真人麵無表情地聽著,對老鱉精為海棠的辯白不置一詞。在他眼中,妖便是妖,救人與否,改變不了其本質。他更關心的是化形後的去向。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大邕城……”尺鋒真人低聲重複了一遍,眼中寒芒一閃。
凡俗城池,人口稠密,氣息混雜,確是藏匿行蹤的好去處。那妖物化形成人,又有那人族邪修庇護,混入城中,無異於泥牛入海,難覓蹤跡。
“你,”尺鋒真人的目光落在老鱉精身上,那目光並不狠厲,卻讓老鱉精自覺已被擺在砧板上一般,“可還記得那化形後女童的樣貌衣著?還有背她那人是何模樣?”
老鱉精不敢隱瞞,竭力回憶,將海棠化形後的粉白漸變衣裙,梳著兩個小揪揪的發型,清澈懵懂的眼神,以及洪浩濕漉漉的布衣,平凡常人卻讓人心悸的氣質,詳細描述了一遍。
尺鋒真人靜靜聽著,一言不發。直到老鱉精說完,他才微微頷首。
“念你修行不易,又未沾染血腥,便饒你一命。”尺鋒真人淡淡道,“不過防微杜漸,未雨綢繆……你這身微末修為,便不必留了。”
話音未落,他並指如劍,對著下方泥漿中瑟瑟發抖的老鱉精,隔空輕輕一點。
“呃啊——”
老鱉精發出一聲淒厲短促的慘嚎,聲音中滿是痛苦與絕望。
它隻覺得一股冰寒刺骨,鋒銳無匹的力量瞬間侵入體內,精準無比地刺入它苦修八百餘年來小心翼翼溫養的那一點微末妖丹核心。
這力量如同最精巧的工匠,用最鋒利的刻刀,將它妖丹中凝聚的每一縷妖力,每一絲靈性,每一分對天地靈氣的感悟,全都硬生生剮去,化為虛無。
老鱉精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深褐色的背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暗淡灰敗,甚至出現細密的裂紋。
原本那雙充滿靈性的綠豆小眼迅速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層渾濁的死灰。原本在它周身緩慢流轉,與湖水隱隱共鳴的水靈之氣,如同被戳破的氣泡,瞬間消散無蹤。
湖水中,隻剩一個氣息奄奄,靈智全失、與湖中老鱉再無二致的老王八,連劃動四肢都顯得吃力。
當真是無妄之災,八百載吞吐日月,吸納水靈,一朝儘付東流。
它倘若還能開口,定會將這無情老兒的祖宗十八代都挨個問候一遍。
“妖便是妖,今日不害人,焉知明日不害人?今日心性尚可,焉知他日修為精進,不會滋生魔念,禍亂一方?”
他望著大邕城的方向,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在向無形的天地闡述他千百萬年來深信不疑的至理。
“凝物成劍,隔空施為……講來也非難事,”尺鋒真人對那個普通男子究竟修為幾何,此時此刻,還是有些捉摸不定。“可對向出劍,卻傷後背,又有些門道……”
“既然入了紅塵,那便在紅塵中了斷也無不可。”尺鋒真人低聲自語,眼中劍芒吞吐不定,殺意如冰。
他是傳統老派的劍修,講究仙凡有彆,涇渭分明,但對方既然要混跡市井掩蓋痕跡,那總也不會就此放過。
言罷,矮小的身影在空中微微一閃,便如同融入晨光水汽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好似從未出現此處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