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落霞山脈深處,一輪殘月斜掛。
那座簡陋至極的小廟還有一盞燈火忽閃忽閃。
丁子戶放下手中的禿筆,麵前粗陋的木桌上平鋪著一張粗糙的毛邊紙,粗糙的毛邊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大根”兩個墨跡未乾的大字。從紙麵空白瞧來隻占一半,應是餘下兩字尚未寫完。
單就兩個字結構筆法來看,倒是和他捏泥人的水平半斤八兩,平分秋色——都是教人堪堪認識的程度而已。
他起身瞧著二字,搖了搖頭,看來也不甚滿意。
“到底還是年輕了些,悟得不透。”他低聲自語,“遇事總想著非此即彼,不是毀人,便是傷己。凡俗之道,貴在自然,貴在從心,餓了便吃,困了便睡,悲傷便哭,高興便笑……哪來那麼多你死我活,玉石俱焚的執念……年輕人,路走窄了呀。”
他輕輕歎口氣,目光落在廟中央那空無一物的須彌座上,又掃過兩側那兩尊粗陋的泥像,吉祥與如意依舊靜默侍立。
“罷了,”丁子戶拍了拍洗得發白的舊道袍,“我今日,便拔苗助長一回。”
話音未落,他抬腳,向前邁出了一步。
並未見身形並未化作流光,也沒有撕裂空間的波動,就是這麼普普通通,簡簡單單的一步邁出。
下一刻,小廟之中,已是空空如也。唯有那兩尊泥像,似乎有那麼一瞬,眼珠極其細微地轉動了一下,又複歸沉寂。
……
暗沉沉的湖岸邊,夜風吹過,帶著湖水的濕氣和遠處山林的草木氣息。
海棠抱著膝蓋,蜷縮在一塊大石頭後麵,小臉埋在臂彎裡,肩膀微微聳動。她逃出來了,從那個可怕的地下廣場,從那些猙獰的雕像和嚇人的紫光屏障裡逃出來了。
可是表叔洪浩,還有那兩個好看的大姐姐,都還在裡麵。
湖底裡麵傳來的震動和轟鳴,即使隔著湖水,隔著岩層,她也能隱隱約約感覺到。每次震動傳來,她的心就跟著揪緊一下。
她想回去幫忙,可是她隻是條道行淺薄的小魚怪,化形了也還是笨笨的,力氣小小的。裡麵那麼可怕嚇人,她回去能做什麼,隻會讓表叔擔心。
可是不回去,她又怎麼能安心,表叔對她那麼好。
“嗚……”細微的嗚咽聲從臂彎裡漏出來,混合著壓抑的抽泣。她恨自己隻能像個沒用的廢物一樣躲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小娃娃,三更半夜不睡覺,一個人躲在這裡哭鼻子作甚?”
一個蒼老卻溫和的聲音忽然在旁邊響起,嚇了海棠一大跳。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到一個穿著舊道袍,頭發胡子都白花花的老爺爺,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了她旁邊,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我……我不是小娃娃,我叫海棠。”海棠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糾正,然後又低下頭,聲音更小了,“我……我不是找不到家,我是……我想救人,可是我太沒用了,一點忙都幫不上……”
“救人?”丁子戶順著海棠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幽深平靜卻暗流洶湧的湖麵,“哦,你想救什麼人?。”
“我想救表叔他們。”海棠攥緊了小拳抬起頭,黯然神傷,“可是……可是我太弱了,我沒有力量……我打不過那些石頭人,也打不破那層會發光的牆……”
“沒有力量啊……”他拖長了語調,一邊慢悠悠講道,一邊伸手在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袖子裡摸索,“這倒是麻煩,不過嘛……”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海棠瞬間抬起頭亮起來的大眼睛,這才笑眯眯地接著說:“老頭子我這裡,倒是有點用不上的力氣,可以暫時借給你用用。”
海棠愣住了,借……借力氣?怎麼借?
她好奇望向丁子戶,怎麼瞧,老爺爺瞧起來都是普普通通,不像很厲害的樣子……
隻見丁子戶在袖子裡掏啊掏,半天才摸出一塊……灰撲撲,棱角分明,約莫巴掌大小的石頭。
“喏,拿著。”丁子戶將石頭遞給海棠,一臉認真。
海棠懵懵地接過來,入手沉甸甸,冰涼粗糙,就是湖邊隨處可見的那種石頭。她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抬頭看看丁子戶,大眼睛裡滿是茫然和不解。“老爺爺,這……”
“磚頭啊。”丁子戶輕巧講道,還用手比劃了一下,“你沒見過?就是蓋房子用的,砸人可疼可疼了。你拿著這個下去,瞧準了,照著那些不順眼的,欺負你表叔的,狠狠砸過去就行。保管好使。”
海棠:“……”
她低頭看看手裡灰撲撲的磚頭,又抬頭看看丁子戶一本正經的臉,小嘴微張,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這……這分明就是塊普通石頭啊,老爺爺是在逗她玩麼?用這石頭砸那些可怕的雕像和會發光的牆?這能行?
“不信麼?”丁子戶瞧著海棠清澈無比的大眼睛,“也罷,我就給你示範一下,這磚頭該怎麼用。”
講話間,他又把手伸進袖子裡掏啊掏,這次摸出來的是另一塊看起來同樣灰撲撲不起眼小石塊,比給海棠的那塊還要小一圈,形狀也不甚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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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好了啊,”丁子戶捏著那塊小石頭,抬頭望了望深邃的夜空,殘月西斜,星子疏朗。
他伸出手指,指向天邊一顆看起來格外明亮的星辰,“瞧見那顆星星沒,挺亮堂那個。”
海棠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懵懂點頭:“嗯,瞧見了。”
“瞧仔細了。”丁子戶掂了掂手裡的小石頭,隨即煞有架勢比劃著瞄了瞄,還助跑兩步,用力甩出,差點閃著老腰。
那塊灰撲撲的小石頭脫手而出,劃過寂靜的夜空,朝著天邊那顆明亮的星辰飛了過去。
沒有呼嘯的破空聲,沒有驚人的法力波動,小石頭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飛走了,很快消失在深藍色的夜幕裡,被無儘的黑暗吞沒。
海棠瞪大了眼睛,努力瞧著——夜空依舊是那片夜空,星星還是那個星星,那顆被指的星星也還在那裡閃爍,什麼都沒發生。
“老爺爺,石頭……飛走了?”她遲疑問道,心裡確定這位老爺爺可能是逗她玩。
丁子戶卻拍了拍手,並不抬頭望星,隻是嘴裡念叨著:“嗯,距離是有點遠,飛過去得花點工夫……”
他的話音還沒完全落下。
夜空中,那顆被丁子戶指過的明亮星辰,毫無征兆地,驟然爆發出遠比之前耀眼千百十倍的光亮。
那光亮極短便膨脹炸開,在漆黑的夜幕背景上,拉出了一道無比清晰,無比絢爛的亮線。那道亮線璀璨奪目,瞬間照亮了小半邊天空,旋即消散湮滅。
整個過程,從爆發到消失,不過短短兩三息時間。
海棠張著小嘴,眼睛瞪得圓溜溜,保持著仰頭的姿勢,半晌沒動。
“瞧清楚沒,這叫力大飛磚。”丁子戶笑眯眯地低下頭,看著石化一般的海棠,“就是這麼用的。看誰不順眼,或者誰擋了你的路,欺負了你表叔,你就用這個砸他。”
海棠猛地低下頭,看看手裡的磚頭,又猛地抬頭看看丁子戶,再看看剛才星辰消失的那片夜空,小腦袋點得如同小雞啄米,“看、看清楚了,老爺爺,我明白了。”
她緊緊攥住了那塊灰撲撲的石頭,小小的身體裡,忽然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和力氣。
這塊石頭,不,這塊磚頭,能砸掉星星。那……那砸那些破石頭人,砸那層會發光的牆,肯定是不在話下。
“去吧,小娃娃。”丁子戶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拿好你的磚頭,去幫你表叔。記住,看準了再砸,力氣省著點用。”
“嗯。”海棠用力點頭,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她將那塊頗具分量的磚頭緊緊握住,像是握著世界上最厲害的寶貝,然後對著丁子戶深鞠一躬:“謝謝老爺爺,那我去救表叔了。”
一想到又可以救人,還是救自己喜歡的表叔和大姐姐,單是想想,海棠都止不住的開心。
她剛走一步,又像是想起什麼,停了腳步,轉頭問道:“老爺爺,這個磚頭……我用完了,怎麼還你?”
老爺爺說的是借,海棠雖是小小年紀,卻也知曉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丁子戶見她如此講話,頗為欣慰,哈哈一笑:“沒關係,到時候你表叔會連本帶利一起還。”
“哦。”海棠著急救人,也不去細想,“那我用完了給表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