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應該是知道的……”
下一刻，尹十三沉默兩秒，清冷的聲音也是從秦殤耳邊響起。
“不過有句話我想告訴你，我人格底色裡固然有偏激的正值部分，但我不會打著正值的旗號不兼容一部分勢必存在的亂象，就比如，這個世界上陽光再耀眼也有照耀不到的地方，隻要有人，有錢，有權的地方就一定會滋生貪婪的欲望，勢必會形成腐敗……這些是除不儘的！”
“而在社會體係中，任何一個組織的穩定重要性，都要遠高於公平。”
“我在追求公平的路上，但我也清楚穩定的重要性，確實要高於公平！”
“希望你明白。”
秦殤詫異的一挑眉頭。
這話，你還是說給你自己聽吧。
你不才是那個為了追求公平，幾乎偏執到瘋狂的人嗎？
“還有一點，如果我現在所處的是不良帥的位置，那麼我也許會在權衡之後，放任這些亂象的滋生，畢竟，第二大區開放時間實在是太短……”
尹公子聲音繼續傳來。
“目前為止算上內測開始，也才堪堪二十年曆史，高等級的神路玩家培養起來困難，了解不良人體係從底層晉升上來的人，才有資格成為管理層不然空降的高層難以服眾是一點，但組織體係的不了解也容易導致工作失誤。”
“所以不管他們那些家夥的個人作風和私底下濫用職權的行為有多麼誇張……但起碼，他們熟悉不良人組織，不至於讓這個組織的基本盤大廈將傾，反而是如果空降管理層，會更加不靠譜。”
尹公子這些話也不知道是在說給秦殤還是講給他自己聽。
他打開了話匣子，微微歎氣；
“手底下無人可用的情況下，我要是不良帥大概也隻能先默許一些行為的出現，隻有日後真正的良性班底培養起來，才能一點點將那些人換掉，跟他們算總賬。”
“木炭會帶煙，但是也要忍著用完燒儘才鏟灰。”
“你看到的是閣老們濫用職權，徇私舞弊，可實際上不良人組織的一些重要工作裡，還不能沒有他們，而且這五個人也都具備一定程度上的不可替代性。”
“他們對組織實際上是有功勞的，當然我不是在洗白這五個老東西的形象，我隻是想說……”
“功過兩分，有功勞，不代表就可以抵消他們犯下的過錯……”
話罷，尹十三眼底一抹精光湧現，再度頓了頓。
他知道秦殤情緒不對，人在情緒不好的時候原本就容易出現遷怒的行為，將負麵情緒遷怒到自己目前所經曆的事情中或者帶著負麵情緒，和有色眼鏡針對任何當下的話題。
這種時候，繼續聊下去就沒任何意義了。
但他不是秦殤的伴侶，也沒義務幫他處理負麵情緒。
幫他處理負麵情緒，那是戀人該做的事……
大家都是成年人，消化情緒是成為一個合格大人的第一步。
尹公子隻是單純想要給他講道理。
至於秦殤能聽懂多少，聽進去多少，就不是他考慮的範圍了。
自家心腹馬仔，暫時還沒能力，因為某些特彆偏激的觀點和念頭左右到局勢。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你沒發現內閣五老平日裡，其實並沒有太多互相接觸的機會嗎？就算是陳閣老，雖然這老東西一肚子壞水，甚至還有時間作奸犯科，培養境外勢力。”
“但他手上的工作也確實不少，據我所知，陳閣老調任到燕京之後，已經三年沒出過燕京市區了，而這些年，超出八成的秩序境被汙染副本，除了個彆是由我率領一部分秩序境不良人小隊隊員進行了清理，其中大頭的工作量也都是陳閣老，隻是大家很少看到他出外勤乾活，因為普通不良人也沒機會接觸到閣老，說白了可能都沒幾個基層認識他那張臉……”
秦殤微微皺眉，心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逝，好像有些似懂非懂了的感覺。
的確，他沒看到過閣老們乾正事，隻看到過這五個老東西肮臟陰暗的一麵，倒的確是自己有些以偏概全了，這樣說起來，他們五個的確不是完全沒有利用價值，反而是在各自的崗位上，起到了類似於定海神針一樣的作用。
他下意識點頭。
“至於瀨閣老也同理，你是清楚的，江城的被汙染副本數量在華夏名列第一。”
“你想想，如果沒有瀨閣老坐鎮江城，光是這裡這些頻發的陰影投射地，都足以影響到民生了。”
“但是你在江城，除了一些都市怪談，有聽到過什麼大範圍的人口失蹤或者普遍乃至很多人都遇到的靈異事件八卦嗎？”
“沒有吧？”
秦殤愕然，略微思索片刻，然後乖乖點頭。
自己打聽到的也都是人雲亦雲的傳說，大部分都是好事者揣測吃瓜，就跟網上每次碰到某個地區下暴雨，都有人會分享在大風天下拍攝的視頻。
畫質模糊，裡麵有什麼黑影一閃而逝，發到網上起個標題。
‘疑似昨日xx城市暴雨，現場目擊到了龍’，這種就屬於大家討論度比較多的話題。
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龍，一樓來一句，十二生肖裡其他十一個都是真實存在的，那老祖宗不可能憑空杜撰出一個不存在的生物，所以我認為世界上有龍。
於是，下麵就開始很廣泛的出現，我小時候就見過……我家親戚……我同學……我朋友。
說破天，能在評論區發言的，基本都不是親身經曆，但是大家依舊討論的津津有味。
這種就屬於一件事雖然傳播度廣泛，可是並沒有造成太大的社會不良影響。
類似於陰影投射地，被汙染源之類影響到民生的情況，還真是不多見。
頂多就是被好事者當個樂子鬼故事之類的講一講，倒是的確沒產生太多實際損失，而且真正的事件影響關聯者也不多，這也間接反應出了不良人組織的兵貴神速。
這個組織雖然權利分配的很亂。
可是起碼在為了社會穩定的工作方麵，效率還是很高的！
秦殤再度暗自點頭。
“這些，你見到的一切，基層不良人同樣出力不少，但閣老也功不可沒。”
“而且實際上，我認為不良帥其實是有刻意在分化五老的！”
秦殤詫異的一挑眉頭。
此話怎講？
說完，尹十三正打算繼續給秦殤解釋。
一旁開車的司機師傅在等紅綠燈的時候，終究還是沒忍住，咽了口唾沫；
“小哥，要不你坐到後麵去吧？你這樣一直扭著個脖子盯著後麵這位乘客，我感覺好奇怪啊，你也不怕一個急刹車閃了脖子嗎？”
司機師傅害怕極了……
他也不明白，從那名後排的年輕人一句‘今天白天如果真的動手，老大有把握嗎？’之後，前麵的年輕人為何就突然扭頭盯著後排的年輕人。
在司機師傅的視角裡，這兩個人全程沒說話，但又一直死死地盯著對方。
這倒是有種自己遛狗的時候，自家狗子在馬路上撞見其他品種的小狗，也會衝上去盯著對方半晌，最後突然一聲犬吠大打出手，在動手之前的征兆。
這兩人不會要打起來了吧！？
聽到這話，尹公子才咳嗽一聲，神色異樣的清了清嗓子掩飾尷尬。
紅綠燈還有約莫二十秒的樣子，但尹公子也覺得自己現在的姿勢的確奇怪。
如果這時候突然下車，坐進後排好像更奇怪，索性取出錢包丟了一百塊錢。
“不用找了，反正也就兩步路了，我們走一走就過去了。”
話罷，他率先推開車門下車。
秦殤不悅的吐槽了一句，冷傲冰山竟然也知道尷尬啊，這才跟著下了車。
下了車是一個十字路口，周圍沒什麼商業寫字樓。
人流量不大，尹公子邁著大長腿一馬當先走在前麵帶路，順便繼續【耳語】道。
“……繼續剛才的話題”
“儘管閣老們手中有錢有權有勢，可是你沒發現，他們很少有碰麵，直接接觸的機會嗎？”
尹十三剛說，陳閣老已經三年沒有離開燕京了。
如果情況屬實，這樣說起來還真是……
秦殤也沉浸在尹公子剛才講的內容中，沒去想剛才的小插曲。
“據我所知，他們平日裡開會基本也都是線上會議，至於內閣選取大會，則是在特定的神路副本中進行。”
“那麼，五老一旦想萌生出一些自立為王的心思，或者跳出來打破原有製度的機會，就會大幅度減弱。”
“你應該也感受到了吧？”
“首先就是江城這邊的不良人組織。”
“工作方式和優先級跟燕京不同，實際上，還有一些更細節的，包括工資發放，材料公示流程，以及針對神路玩家事件，移交送檢的方式，也會跟燕京有細微不同之處。”
特色化！？
地域特色化治理？
因地製宜！
秦殤腦海中瞬間蹦出一大串上中學時學的詞彙。
尹十三微微頷首；
“假設我是陳閣老，有朝一日，我自認為可以對那個第二大區巔峰的位置發起衝擊，或者說我試圖利用我手裡的權利凝聚力量，威脅不良帥的位置。”
“那我首先要考慮的一個問題就是，在不良帥下台之後，我是否能夠繼續管理好不良人組織？”
“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特色化人文風景經濟建設，還有不同的地方政策。”
“我要想順利的從不良帥手裡接過，或者說的更難聽一點，是奪過這個接力棒，我就得實地進行過地方考察，不然，用燕京的那套方針來統籌江城的不良人組織，可能短期內沒什麼問題，但時間長了，弊端肯定就出來了……”
“例如，燕京是北方城市，冬天乾燥寒冷。”
“我們那邊到了冬季是會給基層不良人發放冬季補貼，以及冬季專用的工作服裝。”
“可江城是標準的南方城市，四季如春，春夏秋沒有冬，他們並不需要這些東西，那發放這些東西就不存在意義，那麼照搬那邊的這一套製度，是不是就會造成經費的浪費？”
“還有根據地理特色，燕京的冬季溫度最低可達零下，你見過老城區的四合院嗎？一到冬天，但凡前一夜下過雪或者雨，次日早晨的房簷上都掛滿了冰錐。”
“那麼，被汙染源，陰影投射地是否就有可能隱藏在這些東西中呢？”
“你在燕京工作的這幾個月，也接觸過不少汙染源，你應該清楚陰影投射地千奇百怪，甚至還有石墩子成為了汙染源的情況。”
“冰碴子，冰渣子，乃至孩童們隨手堆積起來的雪人都有可能變成陰影投射地。”
“但這些情況在幾十年不下一次雪的江城是不可能發生的，那麼，就憑陳閣老在燕京一畝三分地的見聞色，就算是篡權奪位，真的取代了不良帥，甚至還壓製了其他四老，或者我們再說的難聽一點，其他四老直接被陳閣老鏟除異己這種極端情況。”
“你以為他就能統籌好，整個華夏千千萬萬的不良人小隊了？”
“管理層可以取代，但是基層總不能也來一次大換血吧？神路玩家總量對比龐大的人口就是滄海一粟，神路發放角色卡的速度實際上也非常有限。”
“換管理層之後，所造成的一係列多米諾影響，絕不是他紙上談兵，人在燕京就能研究明白的，更何況，若是鏟除異己，不良人組織的工作總歸不能停，那他陳閣老是不是也需要給江城，臨安，晉城，煲湯各個地區的治安署都換上自己的人，來進行統籌指揮？”
“我們假設基層不良人不大換血的情況下，隻更換每一地區類似於我這樣的署長，你知道陳閣老手底下，需要有多少人才為他效力，才能做到取代了不良帥之後，還能牢牢把其他各地區權利，握在手上嗎？”
“起碼……”
“三千人！”
聞言，秦殤唇線拉直，偷偷看了一眼尹公子。
捕捉到了剛那句話裡他自誇的關鍵詞……
人才！
老大原來你也有不要臉的時候啊！
哦不對，老大一直不要臉的。
不然我平時那樣拍馬屁，換做正常人早都麵紅耳赤了。
可老大卻能泰然處之，換言之，實際上很可能，我平日裡拍馬屁的那些誇讚，是尹公子心裡的真實寫照。
他是真這麼覺得，所以才對我有種伯樂遇見千裡馬的欣賞……
尹公子自顧自的說著，沒注意到心腹馬仔，現在已經有勇氣當麵腹誹自己了。
不然，尹公子肯定會一臉難過的喊著‘我的狗變了’，然後給他一記【杖責】。
“但是你要知道，因為不良人組織很少出現借調的情況，陳閣老手底下培養出來的人也基本都是常年生活在燕京的人，就算是真的有那麼多人為他效力，在我舉的例子中，陳閣老篡權奪位成功，於是讓他們空降到其他各個地區分部當領導，這些人也不一定能迅速適應……”
“那麼之後就容易耽誤正常工作，乃至進而因為正常工作被影響，發生一些不可控的變化。”
“還有，不熟悉工作流程，會不會對穩定產生影響？都是問題……”
“總之，特色化分化管理，但又給每個閣老進行放權，反而會削弱他們的反骨，促進組織的穩定……但，又做到了真正意義上的讓他們沒法集權。”
這一刻，秦殤終於是眼前一亮，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懂了！
這些閣老看似手握滔天權利，但實際上所能夠施展的地方是有局限性的。
也就是他們所負責的區域中能夠輻射到的那幾個城市。
小事上，他們可以像是古代郡縣製中在自己封地內的藩王，可是大事上，他們卻根本不具備所謂的決策權。
真正的大事，實際上他們一點都乾涉不了，也都需要這五個老家夥在一起商量。
因為他們沒有一個人擁有真正的決策權，而捆綁五個人的利益彼此方向一致，因為地區不同，立場不同，眼光不同，遇到的麻煩和困境也不同，所以是很難的事情。
尤其是彼此地域不同，在一些新的提案或者改變時，落實的難度也不同。
比如陳閣老也許會為了貪汙，寫一份申請給燕京及周邊城市發放嚴寒補貼的申請，但是這份申請通過的概率恐怕不大，就算是最後能通過，陳閣老怕是也得付出一定代價。
因為開會的過程中，其他四老就會跳出來反對了。
憑什麼你們燕京搞特殊，憑什麼就你們需要極寒補貼？
陳閣老的理由雖然充分，但是人家其他四老中，也有人負責的區域一年四季都是春天。
碰不到需要極寒補貼的情況，那豈不是四季如春的那些區域，就要少這麼一筆經費了？
總經費數量固定的情況下，燕京試圖靠著冬季的特殊性多申請一點錢。
其他四位閣老勢必拒絕，畢竟，這就相當於是你多拿了我們就少拿了！
而且就算是這筆錢是空降。
找更高層麵的單位申請，其他四位閣老想來同樣也不會同意。
媽的，你陳閣老把錢申請下來了，除掉中飽私囊的那部分也不會給我們分。
我們點頭同意了，那就是你陳閣老一人獨享好處。
不管撥不撥款、有沒有這筆錢，反正這筆錢跟我們其他四個人又沒關係。
點頭了就相當於是給你白白做了嫁衣，這就跟原本有十塊蛋糕分給五個小朋友，平均分配每人有兩塊，結果其中一個小朋友沒吃飽，吵著鬨著要再吃一塊。
班主任不忍心這個身材有些臃腫的同學餓肚子，但是也不能開小灶專門給他搞特殊。
於是就拿出一塊新的小蛋糕揚言，隻要其他四名同學同意你吃，那這塊就給你了！
嗬嗬，會同意才鬼了。
其他幾個人怕是寧願這塊蛋糕被老師丟了，扔地上，喂狗，也不希望那名自稱沒吃飽的小朋友拿到。
反正好處又不會落在我頭上，我幫他憑什麼啊……
換言之，當某一名閣老萌生出想要做些什麼事情的念頭時，即便並沒有侵害其他閣老的利益，但是在普遍絕大多數情況下，其他閣老都會唱反調，並且成為他試圖發動的一些新政策背後的拖油瓶，給對方提供阻力。
久而久之，這些閣老之間的矛盾肯定會漸漸激化，他們再想要擰成一股繩就更難了……
那也就更不存在出現五個閣老團結一心，徹底架空不良帥的結局走向。
不良帥的放權是無奈，但也是當下追求穩定局麵最好的策略。
聽懂了尹公子的一番話。
秦殤短暫消化了一下腦海中飛速膨脹的新知識，然後略微有些詫異驚訝的看了一眼，這位麵如冠玉相貌英俊的男人，條件反射般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脫口而出。
“老大不愧是老大，政治思維高度決定屁股坐的位置。”
“想來初中的時候，老大思想品德課肯定是滿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