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房子一年四季都沒有日曬，母親一個人在家的時候都舍不得開燈。
隻有自己學習的時候，她才會將吊頂上的風扇和吊燈打開。
「殤啊，讀書苦，讀書累，但是走出社會你才知道讀書好，讀書香，媽媽上班的地方，人家念過大學的小姑娘工資就比媽媽高一千塊錢呢，一千塊，能給殤兒買多少新衣服，一定要用工學……」
「……知道了」
「你吃西瓜不？一會晚上我去夜市上給你買半塊西瓜回來」
少年時期的秦殤嘴角動了動。
他其實跟父母的關係並不好，因為兩代人之間的隔閡很深，這種現象其實普遍多發於貧苦人家，因為孩子上過學受過教育，接受新鮮事物的能力強，所以很容易萌生出對父母一些守舊想法的質疑。
明明你，連你們那個時代的中學都沒念完，你懂什麼呢？
母親的節儉勤勞，其實在少年時期就被秦殤所質疑。
你其實完全不用活得這麼累，母親時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就是‘媽媽這麼做都是為了你……’，這讓秦殤時常有種深深的負罪感。
仿佛如果不考到年紀前十，好像就愧對了母親的辛勞付出。
可我沒讓你這麼做過啊，你完全可以過自己想要的人生，隻是我……暫時沒法獨立！
……算了，還是忍一忍吧！
但是他一直相信，雙親對自己的愛是真的！
他嘴角蠕動了一下。
「吃！」
對於耗費了一天腦細胞的他而言，傍晚能夠吃上一口脆甜的西瓜就像磕了一枚回血藥劑，那時候他還沒上中學，不知道糖分是人體所需能量之一，也不知道吃甜食可以恢複消耗的腦力。
隻是熱了一天想起脆甜的西瓜，秦殤就忍不住咽口水……
至於母親為什麼要晚上才去買西瓜，是因為一些推車賣瓜的商販有時候碰到一些路人要買瓜，但人家又吃不完一整個西瓜會無奈選擇幫對方切開，半賣。
剩下的那一半要是到了晚上肯定就放壞了，這東西可不能隔夜，尤其還是炎熱的酷暑。
於是在夜晚夜市攤都快要收攤的時間點，買水果永遠是最便宜的。
而且那時候跟商販砍價是最容易的。
原本可能1.5元一斤的西瓜，在傍晚就是8毛了……
而且就算是這樣，李悠薇也不舍得吃瓜心。
大部分時候都是主動幫兒子把西瓜瓤削到碗裡，自己躲起來啃已經泛白的瓜皮。
秦殤無數次在少年時期心底發誓，將來一定要出人頭地，讓母親吃上原價的西瓜，這就是少年時期的她，小小的願望，嗯……也許是小小願望當中的一個，因為類似的願望還有很多。
比如，要讓母親住進大房子享福，要讓他們明白讀書好跟賺大錢是兩碼事，有學曆不等於有知識……等等等等！
類似的願望其實還有很多……很多。
小小的秦殤還發過誓，你們既然這麼看重學曆，那我就考個清華北大又何妨？
後來，中考那年，家中遭遇變故，父親杳無音訊，母親一夜生白發。
他第一次經曆了親人的彆理之痛……
秦殤考試的狀態也受到嚴重影響，他知道失去了頂梁柱的父親，家裡肯定沒錢供養自己再讀七年了。
中考之後是高中，高中之後是大學，自己要走進社會還有七年時間，母親頂不住這些壓力。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秦殤思想獨立，儘管那個時期沒有經濟獨立的能力，但是也清楚，一分錢壓到英雄漢。
於是，目標從要考上清華北大的男人，變成了我就當一個清華北大得不到的男人又何妨？
套用蔣琪琪那套發癲文學，這就叫……
“牛頓的恩師是蘋果知道嗎？我按斤買！”
“愛迪生失敗1000多次才發明電燈泡，而我隻需要按一下開關。”
“愛因斯坦和高斯比我提前出生，是笨鳥先飛，還是避我鋒芒？”
“秦王嬴政比我早生千年，是懼我三分，還是王不見王？”
“知道為什麼古時候江南隻有四大才子嗎？因為我在現代！”
他可以用這套說辭騙自己，糊弄自己。
但是他騙不了以淚洗麵的母親。
丈夫失蹤，兒子重大考試失利，對母親來說是雙重打擊。
秦殤不想讓母親有壓力，之後進了中專，學習上倒是更加刻苦。
更是主動拒絕了母親的經濟幫助，靠著幫同學代練賺生活費。
他想成為一個有出息的人……
結果命運又跟他，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
在他出人頭地之前，在他成家立業之前。
母親李悠薇，吃了一輩子苦的母親就失去了看到這些機會。
高考那年，母親跳樓。
一夜之間，秦殤淪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更是因為母親多頭欠債的事情，被無良媒體空口杜撰冠上了吸血鬼，害死母親的不孝子名頭。
從那天開始，他其實就不在乎他人對自己的看法了，他隻恨自己對不起母親……
這個父親追求了很久才追到手，第一次見到自己卻就放下矜持一見鐘情，親了他一口永遠無條件愛他的女人。
撒手人寰，二十年都沒等到她想象中的有出息的兒子……
從那天起，秦殤徹底成了一個人。
他對家，有著深深的眷戀，他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家人了。
此刻，眼前一切的場景是那麼真實。
兩鬢有些發白的母親，逼仄的城中村小房間，以及書架上，那張泛黃二的全家福。
“……遺憾嗎？如果想要彌補遺憾，要不就留在這裡，重來一次人生吧？”
這個念頭，恍惚間驟然在秦殤心底閃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