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宮遠被濃重的魔氣所包裹,慎算真人單薄的身體狠狠一震。
老者枯槁的雙手狠狠顫抖著,手中的龜甲都有些拿不穩。
數枚銅錢在龜甲之中碰撞著,發出雜亂聒噪的聲音。上麵的氣機糾纏成一團,似乎永遠不可分辨,永遠不可解算。
老者痛心地閉上了眼睛,不再看自己對麵的那個“繭”。
要做的事情還沒有做完。
老者一雙蒼老疲憊的眼睛之中浮現出一抹決然,他緩緩看向了纏繞在自己和宮遠身上,隻有他們惡人可以看見的氣機。
那些糾纏在一起的氣機因果在慎算真人眼中像是無數條彩色的絲線,穿起他師徒二人手中的所有銅錢。有的雜亂相交,有的半途斷絕。
他需要找到最正確的那條線。
他需要看見那條將所有銅錢正確無誤穿起來的線,然後看見最後的結果……
想到這裡,老者一手抓著自己的龜甲,另一隻手往前麵探,將散落在地麵之上的銅錢一枚枚撿起來。
“嵐嵐會把他帶回來的。”老者這樣安慰著自己,隨後露出一個溫柔淒苦的笑容:
“這段時間的因果,為師替你擔了。”
老者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些纏繞在宮遠銅錢之上的氣機因果在一瞬間化為了數百條銳利的長針貫入慎算真人的體內,幾乎將他炸成了一個刺蝟,看上去比尋常醫館之中試針的木人還要淒慘。
一直看著這邊的祝河忍不住開口:
“師伯!”
慎算真人輕輕對著青年擺擺手,示意他不要擔心。
老者看看了貫入自己身體之中的諸多“長針”,竟然露出了一個自嘲的笑容。
貿然接手彆人的卦象,自己還能活著怎麼不算是天道眷顧呢?
老者微微勾了勾嘴角,不緊不慢,堅定無比地將地麵之上的所有銅錢都撿起來,將落在地上的龜甲也撿起來。
“天地四和,陰陽兩儀。”慎算真人輕輕搖動了一下宮遠的龜甲。
“既為師徒,命果相連。”
慎算真人突然想起了宮遠小時候的樣子,他的大徒弟是他算準了從人間搶來的,若不是他突然出現,彼時六歲的宮遠將會陪著知府家的公子進京讀書,與京城學府之中顯現才能,封官拜相,登堂入閣。
會是個很幸福的凡人。
手中的龜甲在搖晃的時候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其中不斷翻滾著的,是元明界眾生的命運。
老者緩緩抬頭看著對麵的黑繭,耳邊浮現自己小弟子齊頌稚嫩歡快的聲音:
“師尊,人世間氣機變化萬千,不可儘算,不知絕對……”
“那我們想著要算儘天下事,不是癡心妄想嗎?”
他當時是怎麼說的?
一襲淺粉色襦裙的甘霖踮著腳揪住齊頌的耳朵把人提溜走,慎算真人彼時笑得停不下來,看著環繞在自己周圍的弟子們開口:
“世人總說儘人事,聽天命。凡事儘力去做,剩下的交給命數即可。”
“但是吾輩修士,怎能將自己的一切都交給天命呢?”
慎算真人輕輕撫摸了一下坐在自己身邊的柳依依的腦袋。
慎算真人看著對麵的黑繭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沙漠之中嗚咽的風聲:
“窺天機之人改天命……”
“改天命之人全人事……”
老者的唇角出現了一抹鮮豔的血色:
“天命既改,人事既全。”
“與天易命……”
“天莫阻我!”
隨著老者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整個祭台上麵突然蕩開一圈清朗的生氣,慎算真人燃燒了自己身體之中的所有生機,彙聚成一支淺色的長箭對準宮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