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能做麵哨的竹蓀,曬乾了燉雞湯最鮮”;
後來他長大了,每次從江湖回來,遠遠就能看見徐謂俠坐在院門口的老竹椅上,手裡攥著塊糖,見他來就笑著揮手:
“瀟兒回來啦,麵剛下鍋”。
可今天這條路,卻長得像沒有儘頭。
雨水模糊了莫瀟的視線,他隻能死死盯著懷裡的人——徐謂俠的眼睛已經閉不上了,
莫瀟用乾淨的布巾擦了又擦,卻還是留著道細縫,像是還在望著什麼。他的手還保持著攥糖的姿勢,
指縫裡沾著的糖渣被雨水泡化,黏在莫瀟的衣襟上,甜得發苦。
“快到了,爺爺。”
莫瀟的聲音很輕,被雨聲蓋得幾乎聽不見,
“再走一會兒,咱們就到家了。”
竹林的影子終於出現在雨幕裡。二十年的老竹長得愈發粗壯,
翠綠的竹葉被雨水洗得發亮,卻沒了往日的生機——莫瀟記得,每年這個時候,
徐謂俠都會砍幾竿新竹,削成竹篾編竹籃,竹屑落在地上,混著泥土的清香,能飄滿整個小院。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竹門時,莫瀟的腳步頓了頓。
院角的老井還在,井沿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發滑,旁邊放著的木桶還是他小時候用的,
桶底有道裂縫,徐謂俠用竹篾箍了三道,
說
“湊合用,等瀟兒賺了大錢再換”
牆邊的菜畦荒了,隻剩下幾株枯黃的青菜,
去年這個時候,這裡還種著徐謂俠特意為他種的蘿卜,說“冬天燉蘿卜湯暖身子”
最顯眼的是院中央的老竹椅,椅麵上還留著徐謂俠坐出來的凹陷,
旁邊的石桌上,放著半塊沒吃完的糖糕——那是他上次回來時帶的,徐謂俠一直沒舍得吃。
莫瀟抱著徐謂俠,一步步走到竹椅旁,輕輕把他放在上麵。
雨水順著竹椅的縫隙往下流,打濕了徐謂俠的衣角,莫瀟伸出手,想把他的衣服攏好,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連布料都抓不住。
“爺爺,你坐會兒……”
他蹲下身,把徐謂俠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皮膚時,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柳昤雙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眼眶發紅。
她想上前幫忙,卻又不敢——莫瀟周身的氣息太沉了,像壓著千斤重的烏雲,連雨絲落在他身邊,都像是放慢了速度。
她隻能默默走進廚房,想把那口老鍋刷乾淨,卻在看到鍋沿上的麵漿時,紅了眼眶——那是徐謂俠上次煮麵時粘的,
他總說“鍋要擦乾淨,瀟兒回來吃著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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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那麵漿被雨水泡得發漲,像極了老人沒來得及說出口的牽掛。
莫瀟沒去燒水。
他坐在徐謂俠旁邊的石階上,看著雨幕中的竹林,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小時候的畫麵,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裡轉——
五歲那年,他第一次拿劍,拿著竹刀砍竹子,沒砍中竹子,反而砍在了自己的手上,鮮血直流。
他嚇得大哭,徐謂俠跑過來,把他的手含在嘴裡,
眉頭皺得緊緊的,卻還是笑著說“娃兒勇敢,不疼”,
然後用旱蓮草嚼碎了敷在他的傷口上,那草藥的苦味,他至今還記得。
七歲那年,他貪玩跑到山上去,迷了路,直到天黑才被徐謂俠找到。
徐謂俠的衣服被荊棘劃破了,臉上沾著泥土,卻還是把他抱在懷裡,一路走一路哼著不成調的歌。
回到家時,徐謂俠把他放在灶台上,煮了碗雞蛋麵,麵條上臥著兩個荷包蛋,
他吃得狼吞虎咽,徐謂俠就坐在旁邊看著,嘴角的皺紋堆成褶,像朵盛開的菊花。
十八歲那年,他要去江湖闖蕩,徐謂俠送他到鎮字外,
把那柄“寬雲鐵劍”塞在他手裡,說“江湖險惡,照顧好自己,想家了就回來”。
他當時年輕氣盛,說了幾句傲氣話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沒看見徐謂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才默默轉過身擦了擦眼睛。
“我要是早點回來就好了。”
莫瀟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要是不離開你就好了。”
他想起西街口阿妹母親說的話,想起徐謂俠拖著斷腿擋在百姓麵前的樣子,想起孫弈權踩著那塊糖時的獰笑,心臟像是被刀割一樣疼。
他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要去江湖,恨自己為什麼沒能保護好爺爺,恨自己連爺爺最後一麵,都沒能好好見上。
雨越下越大,打在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哭。莫瀟站起身,走到院後的竹林裡,目光掃過那些粗壯的竹子,
最終停在一株最老的竹旁——那是徐謂俠當年親手種的,說
“等這竹長粗了,給瀟兒做張竹床”。
他沒去拿鋤頭,而是直接用手刨土。雨水把泥土泡得鬆軟,卻還是硌得他手指生疼,很快,鮮血就從指甲縫裡滲出來,混著泥土和雨水,染紅了他的掌心。
柳昤雙跑過來,想把鋤頭遞給他,卻被他推開:
“我自己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柳昤雙看著他手上的血,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蹲下身,想幫他一起刨,卻被莫瀟再次擋開:
“不用,這是我欠爺爺的。”
是啊,是他欠爺爺的。
欠爺爺一碗沒來得及煮的麵,
欠爺爺一句沒說出口的“我回來了”,欠爺爺一個本該熱熱鬨鬨的家。
泥土一點點被刨開,坑越來越深,莫瀟的動作卻越來越慢。他的手臂酸得幾乎抬不起來,手指已經麻木,可他還是沒停。
雨水中,他仿佛看到徐謂俠站在竹林裡,笑著對他說
“娃兒慢點,彆累著”,
可他伸出手,卻什麼也抓不到——隻有冰冷的雨水,和手裡的泥土。
不知過了多久,坑終於刨好了。
莫瀟站起身,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走到院中央,抱起徐謂俠,一步步走進竹林,把他輕輕放進坑裡。
徐謂俠的身體很輕,卻像壓著莫瀟的整個世界,他蹲下身,把爺爺的頭發理好,
把那半截“寬雲鐵劍”放在他的手邊,又把那塊被踩碎的糖一點點撿起來,放在他的掌心。
“爺爺,這裡安靜,沒人會打擾你。”
莫瀟的聲音帶著哽咽,
“我給你立塊碑,以後我想你了,就來這裡看你。”
他從廚房裡找出一塊平整的青石板,用秋鴻劍在上麵刻字。
劍刃劃過石板,發出“嗤嗤”的聲響,像在訴說著無儘的悲傷。
“慈祖徐謂俠之墓”——六個字,他刻了很久,每一筆都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刻到最後,他的手已經抖得握不住劍,隻能用儘全力,才把最後一筆刻完。
月茫茫,竹蒼蒼,當年小兒歸故鄉。
天高高,路長長,何處再覓湯麵郎?
影惶惶,淚滂滂,猶記阿爺目悲涼。
壺空空,鞘蕩蕩,俠心如碎斷愁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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