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駐足,目光掠過這派寧靜曠遠的景色,最終卻不由自主地落回身旁之人身上。
日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唐玉周身鍍上一層淺金。
風拂過,幾縷發絲沾在她白皙的頰邊,她今日未著孝服,一身黑色勁裝更襯得脖頸修長,肩線單薄,可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銳氣,卻比這春日的陽光更為灼目。
他的視線細細描摹過她的側臉,從飽滿的額際,到挺秀的鼻梁,再到那總是抿著一絲決絕弧度的唇瓣。
此刻,她微微眯著眼望向遠方,長睫在眼下投下小片陰影,竟無端顯出幾分易碎的靜謐感,與她提及“胡作非為”時的殺伐之氣奇異交融,美得驚心,也……危險得奪魄。
賈詡的呼吸幾不可察地窒了一瞬,袖中的指節悄然蜷緊,指尖陷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才勉強壓下心頭那陣翻湧的、難以名狀的熱潮。
他喉結輕輕滾動,聲音出口時,卻刻意壓得平穩,隻尾音泄露出一絲緊繃的試探。
“你接下來要去解救被抓的漢民,此事……當真有十足把握?還是隻是一場冒險?”
唐玉偏過頭看他,烈烈風吹起她的衣袖,獵獵作響。
她的眼眸在陽光下亮得驚人,帶著一絲篤定的自信,又似蒙著一層朦朧的笑意。
“我從不做無把握之事。”她聲線清越,穿透風聲,字字清晰,“凡我欲行,必求必勝。”
這般斬釘截鐵的自信,如一塊燒紅的烙鐵,猛地燙在賈詡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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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洶湧的熱流猝然竄遍四肢百骸,激得他胸腔震蕩,耳邊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心跳如鼓的轟鳴。
他猛地將手背到身後,指節在身後死死絞緊,用力到骨節泛白,方才堪堪抑住那幾乎要破胸而出的、想要更靠近一步的衝動。
他急急轉開視線,望向天際那排漸飛漸遠的孤雁,仿佛要從那自由的影子裡尋求一絲冷靜。
靜默蔓延,好一會兒,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賈詡忽然低低地唱了起來:“鳳凰於飛,翽翽其羽,亦集爰止……”
歌聲清越,在風中飄散,帶著幾分送彆之意,又藏著難以言說的期許。
唐玉立於風中,安靜聽著。
待他吟罷,她眉眼微動,忽然問道。
“阿兄乃聰明絕頂之人,不知於這亂世,將來欲有何為?”
賈詡收回望向天際的目光,轉而凝視著她,唇角噙著一抹複雜難辨的笑意。
“我欲何為?”他重複著,語速放得極緩,每個字都像在唇齒間艱難輾轉而過,“有時,非關事之難易,而在其……是否值得我出手。”
他話音一頓,目光如凝實的蛛絲,緊緊纏繞著她,聲音低沉喑啞下去,幾乎融在風裡。
“千金難買……我願意。”
他終是向前踏近了半步。
動作極輕,極緩,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近到他能清晰地聞到她發間沾染的、若有似無的草木氣息,能感受到她呼吸時帶起的微不可察的氣流拂過他的衣襟。
他的影子,隨著這一步,徹底覆上了草地上屬於她的那道影子,嚴絲合縫,緊密交疊。
仿佛一種無聲的、貪婪的圈占,泄露了他內心極力壓抑的洶湧。
“我心中所願,未必能得。我所期許,亦未必有回響。”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危險的溫柔,和一種竭儘全力後的輕微喘息,“人生在世,能牢牢抓住的,不過眼前……觸手可及之物罷了。”
他停頓了片刻,像是在積蓄最後的力量,也像是在品味這咫尺天涯的煎熬。
“故而,”他終是說道,氣息微促,那雙總是藏著睿智與冷靜的眼眸深處,此刻翻湧著近乎赤裸的渴望與希冀。
“我惟願阿玉——飛得再高些,再遠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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