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的臘月，風裹著雪粒子往人骨頭縫裡鑽。
澡堂大廳鋪著米黃色的瓷磚，牆麵上貼著“禁止吸煙”的紅色標語，角落裡的電暖氣嗡嗡響著，把空氣烘得乾燥又暖和。
幾個穿棉拖的客人慢悠悠往浴區走，拖鞋蹭在瓷磚上，發出“趿拉趿拉”的聲響。
李文東正順著指示牌往男浴區挪，忽然聽見女浴區方向傳來一陣鬨哄哄的聲響——有女人的驚呼，有男人的粗罵，還夾雜著“哐當”一聲脆響，像是玻璃杯摔在了地上。
“你他媽瞎了眼？會不會倒水！燙死老子了！”
一個粗啞的嗓門炸開，震得空氣都顫了顫。緊接著，是個怯生生的女聲，帶著哭腔，細得像根要斷的弦：“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再給您換一杯涼的，您彆生氣……”
李文東停下腳步，他本不想多管閒事——作為公眾人物，這些年他早就學會了“少出頭”，怕被拍，怕引爭議，怕惹麻煩。
可那女聲裡的委屈太真切了，每一聲“對不起”都裹著眼淚，聽著讓人心裡發緊。
猶豫了兩秒，他還是順著聲音往女浴區門口走。澡堂的走廊很窄，拐角處堆著幾個裝清潔工具的藍色塑料桶，他剛拐過去，就看見三個穿灰色浴袍的男人圍著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看著二十出頭，紮著低馬尾，胸前彆著“服務員小敏”的工牌，淺藍色的工作服袖口濕了一大片，緊貼在胳膊上。
她的右手背紅得發亮，從手腕到指根，一大片紅腫，靠近虎口的地方還起了個小水泡，顯然是被熱水燙得不輕。
她手裡攥著塊皺巴巴的抹布，指尖泛白，身子微微往後縮，像是怕再被人碰到。
站在最前麵的是個光頭男人，腦袋油亮，脖子上掛著條粗金鏈，鏈墜是個巴掌大的“福”字，隨著他的動作晃來晃去。
他手裡攥著個搪瓷玻璃杯，杯底還沾著水漬，水珠順著杯壁往下滴，滴在小敏的黑布鞋上，小敏又往後縮了縮腳。
“換涼的？晚了！”光頭把杯子往地上一墩，杯底磕在瓷磚上，發出“當”的一聲悶響，“老子這手是要簽合同的，燙壞了你來賠？你賠得起嗎？”
旁邊兩個男人跟著起哄。
瘦高個的浴袍沒係好，露出裡麵的紋身——一條青色的帶魚，從腰上爬到胸口，他咧著嘴笑，露出兩顆黃牙：“哥，跟她廢話啥？讓她賠五百塊醫藥費，不然今天這澡堂彆想開了。”
矮胖的那個則靠在牆上，雙手抱胸，肚子把浴袍撐得鼓鼓的，哼了一聲：“五百？太少了，最少一千！你看我哥這手，都紅成這樣了，得買管進口藥膏才管用。”
小敏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地上的瓷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我……我一個月工資才三千，我真的沒那麼多錢……剛才我給您倒熱水，您突然轉身，我沒拿穩才燙到您的，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完了？”光頭突然往前邁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推小敏的肩膀。
“都給我住手。”
李文東走過去，聲音不算大，卻帶著股冷勁，把那三個男人的注意力都拉了過來。他眼神掃過光頭手裡的杯子，又落在小敏紅腫的手背上。
光頭回頭看了他一眼，先是眯著眼打量了兩秒，隨即像是認出了他，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笑，金鏈晃得更厲害了：“喲，這不是大明星李文東嗎？怎麼，拍戲拍膩了，來咱們這小澡堂管閒事了？”
他說著，還往旁邊的瘦高個擠了擠眼，“你看，我說啥來著，明星都愛裝好人，這是想拍個‘英雄救美’的戲碼，給粉絲看呢？”
瘦高個跟著笑，聲音尖細：“東哥，我勸你彆摻和這事。我們跟這服務員算賬呢，小心濺你一身血，回頭上了新聞，影響你拍戲可就不好了。”
矮胖的也湊過來，語氣裡滿是威脅：“就是，我們哥仨在這一片可是有名的，你要是識相，就趕緊往男浴區走，彆在這找不痛快。”
李文東沒理他們的調侃，目光落在小敏身上，聲音放軟了些：“到底怎麼回事？你跟我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