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康熙初年。
“禦駕親征”前夜,北京大營。
看著天幕,鼇拜一時沒忍住,竟笑出了聲,隨即意識到失儀,慌忙要向康熙請罪。
康熙卻渾不在意地一擺手,語氣裡甚至帶著幾分好奇:“相父是想起什麼有趣的事了?說與朕聽聽。”
鼇拜定了定神,回道:“奴才是在笑後人見識淺薄。”
“他們以為五爪便是龍袍?卻不知我大清典製,親王、郡王袍服亦可繡五爪九蟒。”
“那黃拙吾……‘拙吾’二字聽著不像是正經名諱,倒像是文人故弄玄虛的字號。”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不屑:“將屍骸埋在玉泉山下,就能證明身份尊貴?”
“怎就不想想,或許是——鎮壓呢?”
“至於那天幕言之鑿鑿的六趾之說,”鼇拜冷哼一聲,“除非後世朝廷明發上諭,公告天下,否則奴才是一個字也不敢輕信。”
頓了頓,鼇拜收斂了神色。
“奴才方才發笑,是笑在那沒有天幕的曆史上,我大清兩百餘年的江山已然根深蒂固。”
“即便改朝換代,我八旗子弟、愛新覺羅的後裔,依然能身居高位。”
“非為世之大儒,卻能執掌清議喉舌。”
“以致那些漢人,隻能編造些荒誕不經的野史秘聞,來惡心我大清罷了。”
聞言,康熙也笑了起來,順著他的話補充道:“他們興許還會將朕未來與相父的君臣際遇,編排相父是那忍辱負重、意圖撥亂反正的薑維呢。”
鼇拜一聽,立刻就要跪下請罪,康熙卻搶先一步,穩穩托住了他的手臂。
“相父。”
康熙目光誠懇,“朕近日重讀《三國》,常在想,若季漢未亡於後主,那張飛張翼德若能活到後主之子繼位,他待新君,又會是何等光景?”
“相父輔佐太宗、世祖順治)兩朝,功勳卓著。”
“在朕看來,便如同張飛看待劉禪之子一般。”
“相父既無王莽、董卓之野心,亦無曹操、曹丕之逆行,所謂跋扈,不過是性情使然,算不得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
“若換做是朕,從龍入關,曆經三朝,怕是比相父還要驕橫幾分。”
“況且未來之事,也非相父一人之過。”
“朕年少登基,心氣高傲,叛逆難馴,看誰不順眼便要動手清理,何曾慮及後果?”
“如今想來,實是慚愧。”
“皇上……”鼇拜喉頭哽咽,一時語塞。
康熙抬手止住他,語氣坦然:“相父,那未來曆史上的過錯,朕當占八分,相父最多占二分。”
“有些心結,藏在心底終是塊壘,今日既說開了,便讓它隨風而去。”
“如今我君臣欲遠赴海外,另辟乾坤,正需相父與朕推心置腹,金石同心。”
“朕待相父,如劉禪待武侯,此生絕不相負!”
言罷,康熙後退一步,竟對著鼇拜,躬身行了一個鄭重的大禮。
鼇拜虎目含淚,這一次,他挺直了腰杆,受了天子這一拜。
待康熙直起身,他才整肅衣冠,以最莊重的臣子之禮,轟然跪倒。
他解下佩刀橫於身前,單膝觸地,右掌重重按在心口,聲如洪鐘,在這寂靜的營盤中蕩開:
“長生天與白山黑水共鑒!
奴才鼇拜今日以瓜爾佳氏全族之氣運立誓:
願為陛下前驅,效死萬裡!
陛下之敵即我血食,陛下之誌即我刀鋒!
此身骨血儘付愛新覺羅,生死榮辱,永係龍旗!
若違此誓:願長生天降怒,令雄鷹啄我雙目,野狼分我屍骸;願薩滿神靈棄絕,使我族火永熄,子孫魂靈無歸!”
誓言在夜空中回蕩,鼇拜拔出腰間匕首,寒光一閃,掌心已現出一道血痕。
他以拇指蘸滿溫熱鮮血,自眉心重重劃過,留下一道猙獰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