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修搖著折扇接話道:“這正一派裡頭的門道可深著呢。天師、神霄、天心、淨明、青蓮、寶鼎六派各立山頭,玄真道長本是青蓮派的天師,現任掌教卻屬天師派。當年老太爺從中周旋,攛掇神霄、天心兩派支持,才助天師派掌教坐上道門魁首之位。”
耶律拔芹頷首,神色愈發凝重,接話道:“淨明、青蓮、寶鼎三派素來看不慣天師、神霄兩派沾染世俗,修道理念更是早生嫌隙。玄真道長羽化後,青蓮道統斷了傳承,十天師折了半數,各派倒也維持著表麵太平。可如今青蓮嫡女橫空出世,寶鼎、淨明兩派豈會放過這重立道統、製衡天師派的良機?”
她望著院中纏鬥的人影,冷笑一聲:“依我看,這屠稔稔來得這般巧,就算真是冒牌貨,那三派為了扳倒天師派,也定會將她捧成如假包換的‘玄真傳人’。”
楊炯垂眸摩挲著腰間玉佩,良久方沉聲道:“如此說來,老爺子親赴白虎觀,也有想躲避正一派內鬥的意思?”
王修搖著折扇,附和道:“可不是!那老道和正一掌教是師徒關係,因為白玉之字簪和咱們家結緣,如今竟要從江西路千裡迢迢趕來長安,求老爺出麵否認屠稔稔的身份。這事兒若是應了,咱們楊家豈不成了背信棄義?那老爺子的臉往哪擱?”
楊炯捏緊拳頭,骨節泛白,歎道:“鄭秋早前就提醒過我,說這女子來者不善,怕是要攪黃我與李淑的婚事。如今看來,這屠稔稔的算盤打得精著呢。借正一派造勢,又夜闖王府大鬨,分明是想逼著朝廷出麵,借顏夫子一黨之手,以‘早有婚約’為由頭,斷了我與李淑的婚期。”
耶律拔芹指尖劃過鬢邊金步搖,冷笑如冰:“她越鬨得凶,背後之人越藏不住。母親的意思便是要狠狠挫挫她的銳氣。”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狠厲,“若那人始終不現身,便將她困在王府裡修道,對外隻說你們已成親。到時候,看她還如何興風作浪!”
楊炯忽的攥緊腰間絛帶,開口問道:“父親對此事作何打算?”
王修唇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自然是兩手謀算。一麵要快刀斬亂麻,平息眼前這場鬨劇;另一麵得掘地三尺,查清楚這女子的來曆真假。”
楊炯頷首不語,心底暗自思忖:若不是這屠稔稔行事如此乖張,先在龍虎山攪動各派紛爭,又三番五次構陷於他,今日還敢登門逼婚,換作旁人,隻怕真要被那紙婚書捆住手腳。可瞧她這般連環計使下來,背後指使人八成與顏夫子一黨脫不了乾係,也難怪母親會下此重手。
想罷,他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院中戰局。
隻見屠稔稔廣袖翻飛間已露疲態,被三名高手逼得步步後退,之前的靈動的招式也漸顯滯澀。
千鈞一發之際,她忽地旋身騰空,堪堪避過當胸刺來的長劍。落地時足尖輕點,眼波驟冷,素手輕揚間三支袖箭破空而出,直取霜花腴下盤。
夏雲峰見此,側身直接閃到袖箭路徑之上,雙掌猛然合擊,竟直接將一箭夾住,一箭叼入口中,整個人身軀後仰翻騰,雙腳夾住了最後一箭。
聒龍瑤見此,眼眸愈發狠厲,青蚨劍化作漫天碧雨,七十二路“追風劍法”儘數展開。
屠稔稔步踏天罡,身形忽如鶴舞九霄,忽似龜蛇盤踞,每每在劍鋒及體時堪堪避開。
霜花腴在最外側遊曳,找準機會,九節鞭突然變招,玄蛇鞭首竟離鞭飛出,尾部銀鏈嘩啦作響,直取屠稔稔腰身臍下三寸。
屠稔稔瞳孔一縮,急使“回風步”閃避,忽覺腳踝微痛,不知何時地麵青磚縫隙滲出藍色汁液,正是苗疆奇毒“跗骨藍”。
“卑鄙!”屠稔稔怒叱,袖中甩出黃符燃燒。
烈焰騰起時,夏雲峰抓住破綻,碎玉掌重重印在她肩頭。
屠稔稔噴血倒飛,撞上廊柱時突然旋身,將碎木化作千百木刺。
聒龍瑤揮劍格擋,左肩仍被刺入三枚。
屠稔稔拄著半截木柱喘息,見那三人雖占上風,卻也是氣息紊亂,周身帶傷。
夏雲峰右掌結著冰霜,竟是方才對掌時被道門純陽勁所傷;聒龍瑤肩頭木刺泛黑,顯然被反喂了劇毒;霜花腴九節鞭斷作三截,正心疼地撫摸兵器。
廳前劍拔弩張之際,忽聞一聲尖細長呼劃破夜空:“宸公主駕到——!”
眾人循聲望去,但見府門外火把如龍,百餘名內衛甲胄森然,將夜色映得明如白晝。
李淑身著銀紅蹙金襦裙,發間明珠步搖隨著步伐輕顫,麵上卻籠著層寒霜,周身煞氣翻湧,比那臘月的北風更凜冽三分。
她桃花眼冷冷一掃,瞥見廊下喘息未定的屠稔稔,玉手隨意揮了揮。身後內衛得令,五十張強弩齊刷刷對準屠稔稔,餘下眾人如狼似虎撲上前,將重傷的女子直接拖至階前。
李淑蹲下身,指尖捏起屠稔稔下頜,聲音冷得似淬了冰:“說,誰在背後唆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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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話!我屠稔稔做事豈需旁人指使?”屠稔稔怒目圓睜,鬢發散亂間仍不減倔強。
“啪!”
一記耳光重重落下,屠稔稔白皙臉頰瞬間浮現五道指痕。
李淑扯著她的下巴,唇角勾起抹森然笑意:“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便是陸萱見了本宮,也要禮讓三分,你竟敢上門要名分?真當這王府沒了規矩?”
李淑心底窩火,燒得比廊下搖曳的燭芯更灼人。她與楊炯這段姻緣,本就如風中殘燭,偏生這名分又是萬萬鬆不得的。
須知這“正妻”的頭銜,既是拴住王府的韁繩,也是戴在自己脖頸的護身符,有了這層關係,便是李漟想對她動手,也得掂量幾分。更彆提她與楊炯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過往,總能在緊要關頭,為她掙幾分轉圜餘地。
寒門子弟為何死心塌地追隨?不過是指著先帝遺詔,盼著輔佐二狗遺腹子登上大位,好謀個從龍之功。可朝堂哪有鐵板一塊的同盟?她與楊炯的姻緣,便是懸在寒門頭上的利劍。
縱是從未想過背棄遺詔,可這張底牌攥在手裡,才能鎮得住那些野心勃勃的黨羽,免得他們沒了忌憚,做出什麼掀桌的勾當。
想到此處,李淑忽地冷笑一聲。
顏夫子那老匹夫,最近夜裡怕是輾轉難眠吧?不然何苦設下這般連環計,非要攪黃她這樁婚事?李漟與皇太後說不定也摻了一腳。他們忌憚的,不就是怕她與楊炯誕下子嗣,引得梁王府倒戈,轉而支持她的血脈?
夜色深沉,李淑抬手撫了撫鬢邊的鳳釵,那點冷硬的金飾硌得掌心生疼。她今日便是要讓滿城宵小都知道:敢動她的婚姻,便是動了她的逆鱗!這長安城的天,還輪不到旁人來翻!
李淑睨著屠稔稔眼中要將她生吞活剝的怨毒,隻覺可笑。
她輕抬下頜,朱唇微啟,字字如刀:“拖進詔獄,淩遲!傳信顏夫子,讓他來親眼看著。他不是愛舞文弄墨寫史書?便叫他好好記下這筆。再去叫田令孜來執刑,他夠專業,能讓這戲子撐一段時間。”
話音未落,忽聞一聲疾呼:“大姐且慢!”
李淑冷笑一聲,眼波如淬了毒的銀針般射過去:“三弟這是來救場?莫不是也摻合了這醃臢事兒?”
李澤垂眸斂了神色,語氣卻沉穩:“大姐誤會了。小弟今日乃是受人所托。”
“可是顏夫子?”李淑截斷他的話,唇角勾起譏諷的弧度,“他倒好手段,自己不敢露麵,倒派你來當說客?”
李澤並不否認,輕歎一聲,壓低聲音道:“大姐,顏夫子那性子你我皆知。此時貿然將人處死,明日長安城裡還不知要傳出多少醃臢話。你親自動手,反倒落人口實。依小弟之見,不如暫且消消氣。小弟願做個和事佬,勸各方各退一步,也好平息這場風波。”
李淑剛要開口,楊炯已跨前一步,冷聲道:“此女涉嫌謀反,公主命內衛將其押解審查,本就是循律法而行,你為何橫加阻攔?”
李澤氣得直笑,冷聲質問:“她一介女流,能謀哪門子反?”
楊炯挑眉,漫不經心地轉著腰間玉佩:“這世上的事兒,哪有表麵這般簡單?”
他忽地湊近,壓低聲音道,“魏王怎知她背後沒有推手?又怎知這不是有人借刀殺人?有時候啊,清白之人被潑了臟水,縱有十張嘴也說不清。這其中門道,魏王怕是比我更清楚。”
李淑本欲開口,眸光瞥見楊炯袖中微動,心下陡然一凜。待聽楊炯言罷,瞬間便悟透其中關竅。這魏王來得蹊蹺,哪是什麼替顏夫子說項的。
顏夫子那老匹夫,素日裡最是看重先帝遺詔這塊金字招牌,便是存了改換門庭的心思,也斷然不會這般明火執仗。他行事向來回避鋒芒,偏愛在各方勢力間遊走,留足轉圜餘地。
李澤此時跳出來作保,看似是為顏夫子求情,實則是要在她心中種下懷疑的種子,若她當真以為顏夫子已倒向魏王,日後李澤招攬寒門勢力,豈不是少了許多掣肘?
想至此處,李淑冷笑一聲,鳳目掃過李澤含笑的麵容:“聽到了?本宮正疑她與謀逆之事有關。既然三弟開口,大姐也不好駁了你的麵子。”
她頓了頓,眼波如刀,“便押入詔獄,細細審問!”
言罷,銀紅裙裾掃過滿地狼藉,轉身便走。
屠稔稔被女衛按得跪倒在地,青絲淩亂間噴出數點血沫,聲嘶力竭地喊著:“楊炯!你們梁王府皆是偽君子!說好的一諾千金,全是騙人的鬼話!”
楊炯負手而立,看著她被拖離的身影,神色冷漠,心底毫無波瀾。莫說這婚約真假存疑,單是她勾結外人構陷自己的行徑,便足以讓他將情分碾作齏粉。
李澤唇角掛著三分譏誚,緩步而來:“好狠的心腸!對著未婚妻也能這般鐵石無情?”
楊炯挑眉瞥他一眼:“魏王消息倒靈通,怎知她與我的淵源?”
“長安城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李澤冷笑,眼中閃過促狹,“不過明日可有趣了。街頭巷尾的畫本、茶樓酒肆的戲文,怕都是‘梁王世子與宸公主殘害未婚妻’的好戲。”
楊炯聞言,忽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確實熱鬨。”
語畢,返身而去。
李澤麵露疑色,佇立思忖,莫測其言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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