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炯長歎一聲:“此番歸來,我瞧著李淑變了許多。從前她行事狠辣從不與人商量,如今卻總會先來尋我言語。
我原想不通,昨夜酒後她胡話連篇,前後判若兩人,我才驚覺,她怕是認定自己今年難逃一死,是以行事愈發無所顧忌,連第三代血脈都可拋卻。
昨夜她醉後說,無人肯聽她說話,唯有我能懂她……”
“打住打住!”鄭秋擺手打斷,沒好氣道,“你們的醃臢話我沒興致聽!我隻問你,如何保證能勸服她放棄報仇?”
“我也無十足把握。”楊炯目光堅定,沉聲道,“但我既接手龍驤衛,便要第一時間設監軍、統思想,分兩批擴軍:一批重建監門衛以牽製千牛衛,一批以練兵為名,將大營紮在神策衛附近,常與他們‘切磋’。如此一來,當年皇城雪夜的血案,便再難重現。”
鄭秋聽了這一番部署,心下不禁暗暗沉凝。
合著繞了這許多彎子,原是楊炯想借兩位公主之爭謀那擴軍的由頭。細想倒也合理,楊炯軍功赫赫,又身領兩衛,若再要擴軍,朝堂阻力可想而知。
如今李淑與李漟相爭,恰如天賜良機,既給了李漟心心念念的龍朔衛,又讓李淑得了龍驤衛的名義控製權。到頭來,實則是楊炯牢牢攥住了龍驤衛,更借此牽製住京城周邊所有軍隊。
這般籌謀,怕也隻有楊炯能成。他有王府撐腰,又與兩位公主淵源頗深,一番交易下來,竟讓兩位公主替他掃清前路。這招“借雞生蛋反殺雞”的手段,當真是狠辣又精妙。
念及此,鄭秋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好個心機深沉的負心人!原是用了美男計,哄得兩位公主替你當槍使!”
“哎!這話可屈煞我了!”楊炯忙不迭辯駁,“什麼美男計?不過是公平交易,各取所需罷了!”
鄭秋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忽的似想起什麼,聲線一冷:“我且問你,可曾算計過我?”
“天地良心!我豈敢算計你?”楊炯立時認慫,柔聲哄道,“再說了,以你的聰慧,我哪般算計能逃過你的眼睛?”
鄭秋盯著他瞧了許久,終是輕哼一聲,暫且放過。
說話間,二人已至龍首原。
但見龍首原早被四月的春意喚醒,眼前儼然一幅鋪展到天際的錦繡畫卷。
深淺不一的綠草如柔軟織毯,覆蓋了廣袤原野,其間潑灑著肆意盛放的百花。灼灼桃花織就連綿粉霞,雪白杏花堆砌成起伏雲浪,金黃的連翹與淡紫的地丁如星子散落,更有不知名的野花在微風中搖曳,潑灑出點點茜紅、鵝黃與柳綠。
遊人如織,衣袂翻飛,華服錦袍與粗布麻衣交錯其間,笑語喧嘩彙成暖洋洋的聲浪,在暖陽下蒸騰。
湛藍天幕似被打翻了顏料匣,無數紙鳶乘風而起。
斑斕彩蝶扇動巨翅輕盈滑翔,蜿蜒蜈蚣拖著長軀在空中搖頭擺尾,威武鷹隼銳目炯炯似要刺破雲霄,更有憨態沙燕、靈動錦鯉點綴其間。色彩斑斕的絲線在日光下閃爍金芒,將天空切割成無數流動的碎片。
落眼處,一位胡商正笨拙地操控著一條金魚風箏,那魚兒在空中頻頻“打挺”,逗得他身旁的孩童拍掌大笑;幾位閨中秀女聚在杏花樹下,纖纖玉手輕牽絲線,仰首追著自家放飛的小巧紙鳶,銀鈴般的笑聲此起彼伏。
幾個總角小童尖叫著追逐一隻斷了線的燕子紙鳶,那紙鳶跌跌撞撞掠過草尖,最終栽進一片怒放的紫色二月蘭花叢中,驚起幾隻斑斕蛺蝶,撲棱棱四散飛去。
空氣中彌漫著青草揉碎後的清冽甘甜、泥土蘇醒的濕潤芬芳,以及各色花香交織的馥鬱。陽光毫不吝嗇地傾灑而下,為每一片花瓣、每一根草葉、每一張洋溢著春意的笑臉都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楊炯隻覺胸中因朝堂紛爭積下的沉鬱,被這無邊的生機與歡騰滌蕩殆儘。
他深吸一口氣,那鮮活的氣息直沁心脾,忍不住轉頭對鄭秋笑道:“我們也去放一隻紙鳶如何?”
話未說完,遠處孩童群中一抹淺黃衣衫突然撞入眼簾,幾個小姑娘正歡快地互相追逐,將紙鳶放得老高,歡聲笑語此起彼伏。
楊炯待看清正中那傾國女子,麵色微窘,囁嚅道:“那、那個……”
“什麼這個那個!”鄭秋沒好氣道,“你答應人家的話竟能裝作忘記?整日在外招蜂引蝶,五公主日日自己做紙鳶,就盼著今日。你倒好,答應了卻裝糊塗?”
楊炯聞言驚訝道:“是你叫她來的?”
“不然呢?左右都在龍首原,今日天氣又好,省得你日後還得逐個兒哄。”鄭秋聳聳肩,不以為意的罵道。
楊炯聽了,心中感動,望著她柔聲道:“杕韻,我本想與你共度這難得的時光,卻也並未忘記對他人的承諾,隻是希望每個人都能覺得自己是獨一無二的……”
“打住!”鄭秋推了他一把,“少在這兒酸我!快去哄你的五公主吧!我去山頂等你!”
說罷,便帶著照花瀟灑地朝山頂走去。
楊炯望著她的背影,唇角微揚,眼前這片由人潮、繁花、綠草與漫天紙鳶共同織就的盛世春光,隻覺那勃發的生機也注入了眼底,所有煩惱皆被掃儘,唯有被無邊春色熨帖過的平和,在心底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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