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岸線蜿蜒曲折,隱入遠方朦朧的夜色。靠近他們立足的這片南岸,點點燈火如同墜落的星辰,密密麻麻地散布在湖畔,勾勒出無數帳篷的輪廓。
人聲、牛羊的哞叫隱隱傳來,交織成一曲草原夜晚獨有的、生機勃勃的牧歌。空氣中彌漫著湖水清冽的氣息和牧草被夜露浸潤後的芬芳。水草豐美,得天獨厚,果然名不虛傳!
“彆吉!”一聲壓抑著激動與敬畏的低呼從側前方傳來。一員身材壯碩如熊羆的將領,身披厚實的皮甲,策馬奔至近前,正是親衛隊長薛赤溫岱。
他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風塵,眼神卻銳利如鷹,“遵照您的密令,一千親衛,已在此潛伏三日,未曾走漏半點風聲!”
梁洛瑤微微頷首,目光依舊鎖住那片燈火,聲音冷冽如湖麵的夜風:“情形如何?”
薛赤溫岱語速極快,沉聲稟告:“乞顏部,總計約三千帳,男女老幼混雜。核心能戰的脫產騎兵,不過一千之數。眼下我們正對的這片營地,是其核心牧場所在,兵力最為集中,約有五百騎衛戍,其餘分散在湖周放牧點。營地防備鬆懈,篝火通明,毫無大戰將臨的警覺!”
梁洛瑤聽了,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冰冷的決絕取代。她猛地抽出腰間的彎刀,刀鋒直指那片燈火通明、毫無防備的營地。
“全軍聽令!”梁洛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鋒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剛剛彙合、喘息未定的克烈戰士耳中,“阿古拉,領你本部及輕傷可戰者五百騎,沿湖岸向東疾進,給我死死堵住可能從東麵牧場馳援的乞顏騎兵,不許放一人一馬過來!”
“遵命!”阿古拉眼中凶光爆射,猛地一夾馬腹,帶著一股黑色鐵流,無聲地沿著湖畔陰影向東席卷而去。
“薛赤溫岱!”梁洛瑤刀鋒回轉,直指前方最大的那片燈火營地,“你率一千親衛,直插乞顏心臟!破其營,焚其帳,奪其牛羊!三倍軍功,就在眼前!殺——!”
“吼!吼!吼!”壓抑到極致的、野獸般的低吼從一千名養精蓄銳的親衛喉嚨裡迸發出來。他們眼中燃燒著對財富和鮮血的渴望,猛地催動戰馬衝鋒。
馬蹄踐踏著湖畔鬆軟的泥土和豐美的水草,發出沉悶而恐怖的轟鳴,瞬間撕碎了仙娥湖夜的寧靜。
“敵襲——!!!”
淒厲的警報聲終於從乞顏營地邊緣的哨塔上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和絕望。
克烈的黑色洪流如巨錘般狠狠砸入了營盤,薛赤溫岱一馬當先,手中長柄戰斧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將一座剛剛掀開帳門、睡眼惺忪探出半個身子的乞顏漢子連人帶門劈成了兩半,鮮血和內臟狂噴在潔白的氈帳上,觸目驚心。
克烈騎兵如同闖入羊圈的惡狼,揮舞著彎刀、長矛、狼牙棒,瘋狂地砍殺著視野中一切活動的目標。
帳篷被粗暴地撕裂、挑翻,篝火被踢散,火星四濺,點燃了乾燥的毛氈。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啼哭、牛羊驚恐的嘶鳴,瞬間將仙娥湖的寧靜撕扯得粉碎,化為一片血腥的煉獄。
“擋住他們!保護女人和孩子!”一個須發皆張的乞顏老者,身上隻穿著單薄的皮袍,揮舞著一柄牧羊的叉子,試圖組織起零星的抵抗。
幾名同樣倉促應戰的乞顏漢子,有的拿著割肉的短刀,有的甚至舉著燃燒的柴火棍,怒吼著撲向衝近的克烈騎兵。
噗!噗!噗!
刀光如雪,血花四濺。
克烈騎兵的裝備和訓練遠非這些倉促應戰的牧民可比。彎刀輕易地格開簡陋的武器,順勢抹過咽喉,刺穿胸膛。
一名克烈百夫長獰笑著,手中沉重的鏈枷橫掃,將一個舉著柴火棍衝來的乞顏青年頭顱砸得粉碎,紅白之物濺了他一身。
另一名克烈騎士縱馬衝入人群,馬蹄踐踏,長矛突刺,將試圖保護婦孺的乞顏男人釘死在潮濕的湖畔泥地上。
戰鬥迅速蔓延到了水邊。
幾個被逼到絕路的乞顏漢子,狂吼著跳入冰冷的湖水中,揮舞著短刀,試圖砍殺克烈騎兵的馬腿。
戰馬驚嘶,人立而起。馬上騎士咒罵著,俯身揮刀猛砍。湖水被激烈的搏鬥攪得嘩嘩作響,月光下,刀光閃爍,血水迅速在清澈的湖麵暈染開一片片猙獰的猩紅。
一個克烈騎兵被拖下馬背,立刻被幾個紅了眼的乞顏人撲上去,用石頭、用牙齒瘋狂地撕咬,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直到被更多的克烈人亂刀分屍。
然而,勇氣在絕對的力量和殘酷的屠殺麵前,顯得如此悲壯而徒勞。
營地的抵抗火光迅速被克烈人的鐵蹄踏滅。
當梁洛瑤在親衛簇擁下,策馬緩緩踏入這片已化為廢墟和屠場的營地核心時,戰鬥已近尾聲。
遍地狼藉,屍骸枕藉。
燃燒的帳篷發出劈啪的爆響,濃煙滾滾,混合著濃重的血腥和焦臭,令人作嘔。
殘餘的乞顏部眾,大多是老弱婦孺,被如狼似虎的克烈騎兵們用刀槍驅趕著,壓縮到湖邊一片不大的空地上。她們衣衫破碎,滿麵血汙煙塵,眼中燃燒著刻骨的仇恨和無儘的恐懼,死死盯著馬背上那個深褐色頭發、麵容稚嫩卻眼神冰冷的少女族長。
梁洛瑤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一雙雙充滿仇恨的眼睛,那緊緊護在母親身前、瑟瑟發抖卻依舊怒視著她的孩童,讓她握著韁繩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仿佛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蜷縮在破廟角落、在風雪中瑟瑟發抖、用仇恨和倔強保護著自己最後一點尊嚴的小乞兒。心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狠狠刺了一下,泛起一絲尖銳的疼痛。
梁洛瑤強迫自己將目光移開,落在為首一位須發皆白、身形佝僂卻竭力挺直脊梁的老者身上。
老者臉上布滿刀刻般的皺紋,渾濁的老眼此刻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梁洛瑤,毫無懼色。
梁洛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不合時宜的悸動,聲音刻意拔高,帶著冰冷的威嚴:“吾乃克烈部族長,梁洛瑤!仙娥湖牧場,從今歸我克烈所有!爾等乞顏部眾,降,則生,編入我部為奴!抗,必死!”
白發老者仰天發出一陣嘶啞而悲愴的大笑,笑聲在血腥的夜空中回蕩,充滿了無儘的嘲諷與絕望。
“哈哈哈!克烈族長?好大的威風!”他笑聲戛然而止,渾濁卻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刺向梁洛瑤,聲音陡然拔高:
“黃毛丫頭!靠著偷襲暗算,殺我族人,占我牧場,也配稱王?也敢讓我乞顏部的雄鷹向你低頭為奴?呸!”
他狠狠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渾濁的老眼死死釘在梁洛瑤臉上,仿佛要穿透她強裝的冰冷,“看看你!拿刀的手都在抖吧?心在害怕吧?殺我青壯你眼睛都不眨,如今麵對老弱,卻下不去手了?哈哈哈!好一個‘心慈手軟’的克烈彆吉!
我乞顏部,世代生息於仙娥湖畔,飲此湖水,牧此湖羊!長生天在上,我乞顏部的骨頭,寧折不彎!今日的血,流在仙娥湖畔,明日,長生天必降下怒火,讓你克烈部十倍、百倍償還!今日我乞顏部的下場,就是你克烈部明日的寫照!母雞為尊,群狼環伺,我看你能囂張到幾時!”
“母雞為尊”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梁洛瑤的心上。她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掙紮、所有深埋心底因楊炯拒絕而生的自卑和因出身而起的敏感,在這一刻被這垂死老者的惡毒嘲諷徹底點燃、引爆。
梁洛瑤眼中最後一點因同病相憐而起的微弱掙紮,瞬間凍結,化為比仙娥湖深水更刺骨的寒冰。
所有的猶豫、憐憫,所有屬於過去那個小乞兒的軟弱,都在這一刻被徹底焚燒殆儘,她不再是那個需要憐憫的弱者,她是漠北未來的女王,擋路者,皆須碾碎。
“你——找——死!”梁洛瑤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帶著一種被徹底激怒的、近乎扭曲的尖利。
然而,不等她最後一個字完全落下,旁邊早已殺紅了眼的薛赤溫岱眼中凶光爆射,猛地踏前一步,手中染血的戰斧高高揚起,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放箭!!!”
嗡——!
弓弦震顫的死亡之音撕裂了夜空,早已引弓待發的克烈弓箭手,冷漠地鬆開了手指。
一片密集的、帶著淒厲尖嘯的黑雲,瞬間遮蔽了頭頂的殘月星光,朝著湖邊空地中央那群手無寸鐵、緊緊相依的乞顏老弱婦孺,傾瀉而下。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沉悶聲響,如同地獄的鼓點,連成一片。血花在人群中瘋狂綻放,慘叫聲、悲泣聲、孩童的啼哭聲瞬間達到頂點,又在下一波箭雨落下時戛然而止。
有人倒下,有人依舊死死地站著,用身體護住身後的孩子或老人,直至被射成刺蝟。
那白發老者身中數箭,依舊怒目圓睜,死死瞪著梁洛瑤的方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最終才帶著無儘的怨毒,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砸在血泊之中。
至死,他的身軀都未曾彎曲。
空地中央,再無一個活口。隻有一片密密麻麻、姿態各異的屍體,濃稠的血液汩汩流淌,彙聚成小溪,無聲地滲入仙娥湖清冽的湖水中,將岸邊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紅。
整個營地,除了克烈士兵粗重的喘息和偶爾刀劍歸鞘的摩擦聲,再無其他聲響。
梁洛瑤端坐在馬背上,背脊挺得筆直,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月光灑落,也照不出一絲波瀾。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正以一種失控的速度瘋狂撞擊著肋骨,帶來一陣陣沉悶的鈍痛。
“清點所有繳獲!牛羊、帳篷、物資,儘數封存!按此戰軍功,即刻造冊,論功行賞!”薛赤溫岱強壓下心頭的悸動,大聲傳令,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是!”士兵們轟然應諾,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對財富的渴望,暫時壓過了那瞬間的茫然,開始如狼似虎地撲向那些尚未被焚毀的帳篷和圈欄。
梁洛瑤不再看那片屍山血海,也仿佛沒有聽到士兵們興奮的呼喝和牛羊的驚叫。她隻是輕輕一勒韁繩,身下的戰馬通靈般緩緩轉身。她默默地、獨自一人,策馬離開了這片剛剛被血與火洗禮過的營地核心,朝著更遠處、月光下顯得寧靜而幽深的仙娥湖岸行去。
薛赤溫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看著那纖細而挺直的靛藍色背影在慘白的月色下,緩緩融入湖畔的陰影裡,終究沒有出聲。
是夜,梁洛瑤枯坐湖邊,投石入水,咚咚達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