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飯時分，路上依然鮮有人影。
長安府的守役一路小跑過清掃出來的庭道，向郭配彙報了明家的情況。昨夜子時以後，雪沒有停下的意思，一眾商戶們就披著白雪離開了，隻剩下明家二十八口，守著明倫的屍體。
子時末，明老爺子扛不住暈倒在地上，管家就讓一眾女眷和幾名老爺先行回府，剩下幾名管事和小廝，在明倫的屍體旁生起火盆，眾人圍坐在那裡，苦守到天亮。
這一夜雪勢太大，五更天天色也沒有放光，一直惹到早飯時分，天空才倏地放出孱弱光芒，接著太陽像個無精打采的老更頭，滿臉疲憊的掛在空中。
郭配剛有了點喝羊湯的興致，就被這突如其來的彙報給打攪了，他隨手拿起一個豆包，準備出門去隔壁找郭淮彙報。卻又碰上範民著急忙慌的跑來請安。
昨夜的一場大雪，地牢西麵突然坍塌，砸死了兩名犯人，凍死起一名犯人，現在已經派人守住那坍塌的地方了，倒不擔心有人能跑出去，隻是擔心會繼續凍死犯人。
“大司馬沒審的蜀諜呢？”郭配擔心的問道。
“我已經給他和司馬昭重新挪了地方，他倆倒沒什麼問題。”範民回答道。
眾人一齊來到地牢坍塌的地方去看，再往西邊就是連接州府的工地，應該是工地上挖的太深導致水土鬆懈所致。
“下著大雪，明家又在門口鬨，把這些人埋了吧，坍塌的地方儘快修繕，彆讓人看出來了。”郭配吩咐道。
“是老爺，那登記的書冊上怎麼寫？”範民問道。
“你自己不會動動腦子啊，你是仵作出身，給他們安排點疾病都不會嗎？”郭配一慣看不上範民，但礙於他的手藝，又不得不留著他。
範民“諾”了一聲，接著問道：“修繕的錢從哪裡出？”
郭配瞪著眼睛白了範民一眼，目光中滿是驚訝和錯愕，他不明白一個長安府的郡丞竟然連一筆修繕地牢的錢都籌不到。他接連籲出兩口氣，沒有理會範民，甩著袖子離開了。
如果明倫在，或者是那個劉明在，總也不至於修繕地牢都來找他要錢……他這麼想著，腳下生風的穿過庭院走進州府的東廊。
範民帶著兩個衙役站在原地，他也屬實心累，當時處心積慮的把自己哥哥範兵擠兌走，就是為了自己能上位，現在他的確上位了，成了長安府的三把手，可他過得是什麼日子，隻有他自己清楚。較之以往對比，他身上發生改變的隻有這身官服和每年多出來的俸銀。可多出來的俸銀，他也都拿出來平時請同事們吃喝了。
所以這一遭下來，他無比懷念當時跟著哥哥當仵作的生活。他記得最初的時候，他跟哥哥說想花錢捐個官，哥哥就勸他，說吃他們這碗飯的人整天跟死人打交道，就沒辦法再跟活人打交道了，尤其是官場的人，都是人精，更不能打交道了。
當時範民不信，他看人家都混得風生水起的，尤其是當時的郡丞劉明，那日子過得一個舒坦。後來他就有幸結識了西彆駕苑的逢樂官，接著西彆駕代理州府，他也跟著水漲船高，沒花多大的代價成了長安府的第三把手。現在回想起哥哥的話，多吃的鹹鹽當真是不無道理，跟死人打交道的人，確實沒辦法跟活著的人精再打交道。
可想歸想，在其位謀其職，事情還是要辦的；他轉身朝牢房走去，那裡的獄頭是他提拔的，隻能讓他盤算盤算這牢獄之中，有哪位冤大頭願意花錢重修自己的家園了。
……
郭配到了州府，曹也的侄子曹經正在長史府暫理事務；他昨夜編撰文記太晚了，因此被迫留在州府夜宿，這當前正在吃一碟白粥和豆腐小菜。
“見過曹長史，早上怎麼吃的如此清淡，這天氣適合喝點羊湯進補。”郭配客套的作揖，湊到火盆旁邊去取暖。
“在這州府之內，這個就是標配，我要是想喝羊湯，可能還得央求郭太守幫忙給州牧大人說說好話，把州府的夥食提高一些！哈哈哈哈……”曹經放下碗筷，轉身看著郭配。
“伯父這個人向來也不注重這些，倒讓曹長史跟著受熬了。”
“閒話，閒話，閒話而已；其實州牧大人到州府以後，大家吃喝住都有提升，今天不過是雪下得太大了，夥房沒買來珍肴材料而已。而且聽說長安大道的商戶們都關門了，說是沒有菜可賣，今天又下了這一場大雪，看來長安得過一陣苦日子了……”
郭配聽他絮叨的話越說越多，又說到商戶們身上，就不願再聽下去，皺著眉頭笑了笑問道：“沒見州牧大人，是還沒起來嗎？”
“哦，州牧大人一早就去往行宮苑了，昨日你們的案件詳錄送過來，州牧大人讓我連夜整理出來，今天一早他就來我這看了看，帶著往行宮苑去了。”曹經回答。
“帶著案件詳錄去行宮苑？”郭配驚疑，這事還沒個定論呢，怎麼就呈到行宮苑去了。
“是啊，不僅是送去行宮苑，這蠟封的一份是送往洛陽的，州牧交待今日務必發送出去。”
郭配更加驚奇了，這案件如實報上去，不就是自毀前程嗎，任期內長安出了這麼大的事，郭配越想越不明白。“曹長史，州牧大人出去多久了？”
“大約一個刻鐘，今天這個天氣，應該走不快。”曹經回答。
郭配聽完轉身就要走，卻又被曹經喚住：“郭太守，以後切莫叫我長史了，我聽說從洛陽新來的前輩們，就是補充長安空缺的。”
郭配的腦子瞬間被這些擁擠的信息量給放大了，他皺著眉頭走出院子也沒敢回太守府去，讓州府的人給備了馬車，他直接從州府門口出發走上了長安大道。經過長安府的時候，他很想掀開簾子看一眼，但始終沒有抬起手，隻聽得外邊寂靜一片，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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