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過後，長安城恢複了平靜，百姓們躲在暖房內說著閒話享受著難得的愜意時光，商戶們紛紛冒雪去明家吊唁，而長安府、州府和行宮苑此刻卻像是幽深的湖泊，表麵看起來安靜內在卻像是困著一頭猛獸。
範民披著鬥篷，腳步匆忙的穿過三庭四庭，來到郭配所在的五庭。郭配整夜未眠，他披著一張羊絨大氅圍坐在火盆前，仔細的盤算著白天發生的事情，按照他的設想，事情不應該朝這個方向發展的，如果說他應對現場的能力有待考驗，那麼董昭身為尚書省的大夫，他控製現場的能力也不足以應對今天的場麵嗎？想董昭在洛陽，主持的都是天子祭祀，宮事城事類似的大場麵……
那麼結果隻有一個，就是有人早就預謀了這場遊行，並且這場遊行一直就在他們的掌控之中。
誰會有這個動機和能力呢？年輕的郭配圍繞著這個問題，一直想到五更天，也隻是把夏侯晚的名字印在了腦海之中。可夏侯晚今天的表現並沒有什麼異常……他琢磨著把之前的想法全部推翻，重新思考這場遊行到底對誰有利的時候，門外就傳來範民急促的聲音。
“老爺，不好了，胡十在地牢中死了。”範民的雙腳上沾滿了積雪，整個人氣喘籲籲，得益於昨天的表現，郭配收起以往對他的嫌煩，吩咐管家準備熱羹。
“長安府的地牢，出現這種情況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早就說過把那些有可能進人的地方全部加強一遍，看來你的上一任並沒有做好這個工作。”郭配的語氣很平靜，因為比起昨天的事情，胡十的死簡直不值一提。他甚至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已經大亮了，行宮苑該來人問責了吧。
“下官到任之後，又加強排查了一遍，可沒想到凶手是從一個隱秘的地道進來的。”範民回答。
“地道，什麼時候挖的地道？”郭配問。
“洞內已經算不得潮濕，想來已經有兩三個月，不知道是什麼人挖的，地道出口在藥膳房附近。”範民回答。
“藥膳房，難道是內部人挖的？”郭配喃喃自語，直到兩碗熱羹端上來，他的神采才恢複了一些，轉頭麵色凝重的問道：“你想一想，胡十死了對誰有利？”
“回老爺，胡十是因為破壞拆遷商戶經營被抓進來的，其動機要麼是跟商戶有個人恩怨，要麼是受人指使；如果是受人指使的話，大概率是跟西街拆遷有關……”範民整個早上都在盤算這件事，所以當前頭腦還算清楚。
“胡十是水神教的人，水神教跟大部分長安商戶都有過節，如果詹水興授意胡十趁機去破壞商戶也有可能；現任西街總指揮是司馬師，司馬師也曾在水神教待過，如果他授意胡十去做這件事，也有可能。”郭配放下小碗，看著範民。
範民點點頭，猶豫了片刻從懷中掏出一塊帶血的織布。”老爺，您看看這個。“
“這是皇宮禁兵穿戴的納鐵織布！”郭配瞪大了眼睛。
“這是在凶案現場，胡十攥在手中的，隻有下官知道。”範民小聲的說道。
“整座長安城，能帶皇城禁兵來長安的，隻有……”郭配站起身，大司馬曹真的和殿前常侍曹爽公子的名字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他往前踱步到門口，看著仆人們正在打掃積雪，心裡生出一陣疑惑。如果是曹爽，他何必冒險親自殺人呢，有了昨天的合作經曆，他完全可以把事情強壓給自己這個長安太守來做；如果是大司馬曹真……這個設想可能不太成立，因為大司馬曹真從一開始就對西街的事情不感興趣。可曹爽公子為什麼要對西街的事情感興趣呢？此刻的郭配還不知道曹爽早就已經借著軍方的背景，把經營的觸手伸向長安各處。甚至夏侯楙規劃了很久的西街開發，他也想據為己有，向當今皇上證明自己的能力。
在曹爽可以自由進出皇城之後，他簡直就像病態一樣依賴曹叡賦予他的權力，同時他也深怕自己有一天會失去這些權力，所以他主動跳出來，群挑當朝老臣，事事維護曹叡的麵子和權力，在不知不覺中，他就成了曹叡那可大可小可遠可近的影子。
“此事先不要對人說起，胡十的死也先瞞著，等等看昨天的事情會有什麼影響……”郭配一句話還沒說完，外邊就喊著副兵總指揮郭淮到。
範民退出去的時候，就正好碰上郭淮，按照當時的禮法，要麼郭淮在正門等一等，要麼範民從偏門出去，可前客和後客撞麵了，這隻能說明一個問題，就是後客來的太著急了，他根本不願意等。
郭淮看了範民一眼，看得範民心裡直發毛。
“我跟你說過了，不要輕易出麵，眾人聚集的是州府門前，你一個長安太守能替州府解決事情嗎？”郭淮進門就帶著訓斥的語氣。
“孩侄怕事情不受控製，事情畢竟是結案在長安府。”郭配壓製著情緒，甚至想說事情不都是因你而起。
“你怕什麼，我還在呢，沒人敢怎麼樣，你把魯芝推到我那去，反倒又把我拉進來了。”郭淮褪下大氅，坐在火盆邊伸出通紅的雙手。“你不要跟曹爽學，他畢竟是曹家人，可以有恃無恐高調張揚，但我們郭家還是要學會隱忍，你看夏侯家，夏侯晚不照樣得做出隱忍的樣子嗎？年輕人做官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學會戒驕戒躁。”
郭配皺著眉頭，轉身走到東窗口，一股無力感漫上心頭，接著渾身周邊像是有一張密不透風的蜘蛛網，把他深深地困在其中。
範民從五庭出來，猶豫了很久還是換了長靴走出長安府，徑直往夏侯晚的行宮苑走去。昨天受曹爽的影響，他一時間恍惚慢待了夏侯晚，但經過一夜的思想鬥爭，他覺得還是夏侯家更為靠譜，所以胡十的這個消息，他要帶著誠意送到彆駕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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