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高規格的浮誇聚會隨著曹真的出現戛然而止，這是自西漢以來發生在長安最奢華的一場聚會，因為整個大魏最擅長浮誇風評的幾個核心人物，大半出席了這場聚會。
如果這場聚會再加上何晏和夏侯玄到場，那長安的這場聚會就足以記錄史冊。
不過假如曹真不出現，沒有說出自己隨著武帝在官渡鏖戰這番話，或許這場聚會也被史官記錄，因為在木台的帷幔之外，除了舞女還有一幫埋伏起來的刀斧手，再加上曹爽布置的護衛，一旦現場發生爭執，不會有人能逃脫曹爽的指令。
而曹爽劍鋒所指也隻有夏侯晚一人，至於陳泰和鐘毓，他隻是想上演一場殺雞儆猴的遊戲，讓他們知道誰才是長安之主。
所謂知子莫如父，曹真聽到桓範的消息，當場就明白了兒子曹爽的真實用途，所以顧不得吃午飯，徑直朝迎恩門而來。他到的時候，就聽到夏侯晚正在發表那番慷慨激昂的陳辭，不出意外的話，曹爽會被這幾句話逼到無路可退；但叱吒長安十年的夏侯家會隻身犯險而不自知嗎？
曹真銳利的眼神掃過四周，昭河對岸有幾處草垛顯得格外突兀，平靜的昭河水麵下也透著一團一團的烏色。他看向護衛警戒處的十幾位管家和隨行仆人，其中並沒有夏侯晚的心腹長安錦官，他就瞬間明白了所有。
這是曹爽少有的手足無措的時刻，他手中緊緊握著那白淨的瓷盞，隻要他輕輕丟開也能瓦解當下的尷尬，但他心底藏著一絲畏懼，那手背上青筋暴起也沒有鬆開。
直到曹真出現，他僵硬的麵容才緩緩釋放，自從弱冠之後，這是他少有的重視父親的瞬間。
走上長安大道之後，曹真示意曹爽下轎步行。午飯過後的寒冬街道上，稍顯落寞和蕭條，各家酒肆飯莊門前還坐著強撐精神的小二或者掌櫃，但賣貨的店鋪櫃台上就隻趴著無精打采的瞌睡蟲，偶爾有幾位勾肩搭背的醉漢擁擠著穿過街道，引起街頭巷尾的一陣雞鳴狗吠。乞丐們聚集在酒肆和飯莊的門口，他們要趕在收泔水的來臨之前把能吃的殘羹剩飯消耗殆儘，一旦錯過今天的泔水桶，就要挨餓撐到晚上，在這樣的寒冬，對經常食不果腹的乞丐來說，或許就是一場生死考驗。
曹真從管家那取來幾塊碎銀子，放在手心示意一眾乞丐上前取拿，可那幫乞丐守在泔水桶前沒一個人敢上前來拿，儘管曹真表現出和藹的笑容和真摯的憐憫，但乞丐們堅信天上不會掉餡餅，而一旦離開了泔水桶錯過店家倒泔水的第一現場，他就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管家上前吆喝了兩聲，示意乞丐們前來領取賞賜，可乞丐們隻是看著麵前的幾個人，仍然不為所動。
曹真笑了笑，伸手把銀子丟在地上，乞丐們瞬間一擁而上，為了搶到銀子爭得你死我活，甚至不惜大打出手，銀子放在老爺手中，那就是乞丐們遙不可及的希望，而一旦老爺把銀子丟在地上，那銀子離他們就隻有一步之遙。
六七塊碎銀子，十幾名乞丐，等他們搶到筋疲力儘風平浪靜之後，曹真準備離開，那十幾名乞丐不管有沒有搶到銀子，竟一起跪在地上叩首拜謝。
“你看到了吧，這裡是長安，長安就也有這麼一群人，你從外邊來親手給他的他不敢要，因為他心裡清楚，你之所以到長安來就是要來搶占他的資源；這情況下他寧願不要也不願惹一身騷，可如果你真的給他好處了，他又會感恩戴德追隨與你，這樣的情況在大魏朝堂上屢見不鮮；我記得之前你問我，為什麼陳群、鐘繇等人手握重權位高權重卻做不出一副強硬態度，因為朝堂不是戰場，戰場之上算計的都是生死，而朝堂上謀劃的是利益和發展。陳泰長你十歲，你看他現在都不會出席月評集會了，因為他要做的事隻有一件，就是儘可能的籠絡更多的利益關係，等到陳群退位的時候才會有更多的人支持他，這樣陳家才能繼續在朝堂上發展下去。“曹真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想過讓曹爽完全信服於他，經曆了這些事情和身體的疲憊之後，他也有點知天命的心態了，就像上一任大司馬曹休，熬了這麼多年坐上大司馬的位置，卻被新帝支配著忙於邊關戰事，最終累死在揚州前線。算起來，曹休這個掌管全國兵力的大司馬，幾乎沒有在朝堂上享受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榮譽。
“大司馬的意思是對長安這些人，要實實在在的給他們好處？”曹爽問道？
曹真搖了搖頭，“非也。你今天恰好看到的，是一群性情乖巧的乞丐，如果你碰到那種性格乖張的人，他沒有搶到錢，或許就會謀劃你的錢包，對待這種人沒有彆的技巧，隻能一擊擊斃。我給你講這些不求你能全然體會，隻是為父在朝堂上這些年積攢的經驗之談，如果有一天你位高權重了，你要記得為父的這番話，收斂浮躁心沉人靜。”
曹爽似是而非的點點頭，接著又皺著眉頭問道：”我現在還不算位高權重嗎？“
“你看為父鎮守邊關以來，聖上有沒有指派張合或者司馬懿前來支援？”曹真笑了笑，用開玩笑的口吻說出這句話，然後頭也不回的朝前走去。
曹爽看著父親的背影，一時間還沒有從前邊的情緒中走出來，猛不防被大司馬出言譏諷，竟有點無言以對的慌亂。他很快想到來長安前，自己在朝堂上上躥下跳的像個猴子，而他說到底也隻是一個毫無實權的常侍郎而已，甚至這個常侍郎的虛名也是曹叡隨意口授的。
那自己不就是是個跳梁小醜嗎？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萬民書怎麼辦，就這麼放任他們？”曹爽追上曹真。
曹真沒有說話，轉頭看了桓範一眼，“你怎麼看那幫乞丐？”
“回大司馬，古有物不順則易物之便，事不暢則換人改術之便，他們圍著泔水桶無非了為了一口吃的，如果桶不在了，他們的危機感會比我們更大。”桓範偷偷看了一眼曹爽，壓低聲音說了這麼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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