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應該也都知道了,這次武林大會不限門派。”東方曜立於二樓朱漆欄杆畔,身後屏風上金線繡的雲海紋在燭火裡明明滅滅。他右手虛按著紫檀木欄杆,左手隨意垂在身側,指尖正對著樓梯方向,似有似無地留著三分戒備。
他並未提高聲量,話音卻如浸了油的絲線,穩穩滑入滿樓鼎沸人聲的縫隙裡。目光隻自左而右平平掃過,所及之處喧囂便無端低下去一截。樓下仰起的那些麵孔,在他瞳仁裡隻留下點點流動的光斑。
紫袍襟前那抹被燭光映得發亮的銀紋,隨著他胸膛微微起伏,暗了又明,明了又暗。他略略停頓,眼簾垂下片刻,複又抬起。唇角向上提了提,那笑意淡得像初春湖麵的薄冰,未及眼底便化開了。
東方曜話音忽地一收,右手從欄杆上撤回,寬袖隨之垂落,袍擺在地麵鋪開一片流動的暗紫色。他向前緩行兩步,靴尖恰好停在樓板。
“自然是因為有些門派仗著自己是正道魁首,不思進取。”他話音未落,右臂忽地向北麵虛虛一劃。肘關節帶起寬袖翻湧,深紫綢緞在燭光裡漾開波浪般的暗紋,袖緣金線掠過時竟割出破風似的輕嘯。
他眉峰驟然壓低,眼尾細紋如被無形刀刃深深刻過。唇角那抹慣常的淡笑此刻已斂得乾乾淨淨,原本虛搭在欄杆上的左手,五指不知何時已深深扣進木紋縫隙,手背青筋根根浮起,在薄皮下扭結如蟄伏的虯龍。
“所以,就讓我們看看,”他緩緩轉回頭,視線重新掃過滿堂賓客,每個字都咬得清晰而克製,“這江湖到底還剩幾斤風骨。”
滿堂人聲驟然斷裂。杯碟相碰的叮當聲、箸尖劃碗的刮擦聲、交頭接耳的絮語聲,霎時像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唯餘幾盞燭火還在不安地晃動,燈芯爆出“劈啪”的輕響,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武二手中的青瓷茶盞“哢”地裂開一道細紋。他臉色從額角開始發黑,那黑氣順著太陽穴的青筋一路蔓延到脖頸,整張臉像被潑了隔夜的濃茶。眼皮暴跳著掀起,眼白裡瞬間布滿血絲,瞳仁縮成兩點針尖似的寒芒。
他上身猛地前傾,椅腿在樓板上刮出短促刺耳的銳響。按在桌上的右手五指箕張,指甲深深摳進木紋,手背皮膚下的血脈蚯蚓般凸起扭動。嘴唇抿成一道生鐵鑄的直線,從鼻腔裡噴出的氣息又重又急,吹得頜下短須根根顫動。
“當然,為了公平公正,本座特意請了遺忘島島主來作為本次武林大會的裁判。”東方曜話音陡轉,右手自北麵收回,袍袖在空中舒卷如雲。他指尖向內輕攏,虛虛指向樓梯方向,腕上那截深紫襯裡在燭光下泛出柔潤的光澤。唇角重新牽起三分弧度,這笑意比先前深了些,卻隻停在皮相上,未染眉梢。
他單手一引,長須男子自樓梯陰影裡轉出身形時,滿樓燭火齊齊一跳。他步態沉緩如老鬆盤根,綠袍下擺拂過木階卻未發出半點聲響。白襯領口簇著下頜,襯得那部垂至胸前的墨髯越發烏亮。麵上含笑,眼角細紋堆疊如秋水漣漪,瞳仁深處凝著兩點寒潭似的靜光,掃過之處,連喧囂的空氣都似乎滯了一滯。
“曉秋,上前來。”東方曜那隻招來的手停在半空,五指舒展如白玉雕成的蘭草。指尖三寸外,燭火被他袖風帶得斜斜一歪。
“是。”曉秋的身子明顯顫了顫。她原本垂著的頭猛地抬起,又慌忙低下,脖頸彎成一段脆弱的藕節。青布鞋在樓板上蹭了半步,鞋底與木頭摩擦出細微的“沙”聲,在滿堂寂靜裡清晰得駭人。
曉秋指間那方絲布是極淡的明黃色,在昏朦燈下泛著陳舊的光暈。布角繡的暗紋已磨得發白,勉強能辨出原是八卦雲紋。秘籍被裹得嚴嚴實實,隻在布帛起伏間隱約透出長卷的輪廓,兩端檀木軸頭將絲布頂出兩個圓潤的凸起。
“我天下一也將拿出先天心決,贈予魁首。”東方曜指尖拈住絲布一角,那明黃布料便如退潮般層層滑落。他動作極緩,布料每褪一寸,台下抽氣聲便密一分。待最後一層絲帛垂落肘彎時,掌中已托著卷深青色的帛卷。
“以上諸般,便是此番武林大會的規矩。”東方曜手腕一沉,那卷深青帛書便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收斂,層層明黃絲布覆上,轉眼又隻剩一團溫潤輪廓。他將秘籍輕輕擱在身側紫檀案上,帛卷與木麵相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過分安靜的樓閣裡清晰可聞。
他徐徐直起身,雙手自袖中顯出,虛按在欄杆之上。目光如平湖投石,緩緩蕩過滿堂賓客。“然則……”二字出口,音調驀地沉下三分,似古鐘初鳴,“既為六盟之首,在下尚有幾句話,要在這滿樓英豪麵前分說明白。”
“第一,無相城餘孽近期又有了活動蹤跡,若碰到白沐貞等一乾妖人,格殺勿論。”東方曜話音方落,左手忽然重重拍在紫檀欄杆上,“啪”地一聲脆響震得滿樓燭火齊顫。那目光如淬火的鐵針,自左至右刺過台下每一張麵孔
“同時,提供相關情報者,重賞。”話音未落,東方曜右手袍袖倏然一展。一張熟宣紙自他袖中飄出,紙色微黃如秋葉,在空中翻了三五個身,那紙薄如蟬翼,卻挺括異常。紙上朱砂小楷密密麻麻,每個字都像用銀針蘸血刺出來的,在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東方曜話音稍頓,袖袍無風自動。他略側身形,目光如引線般牽向風鈴兒所在之處,指尖隨之徐抬:“這第二樁……就是沉飛燕。”他聲音驀地轉沉,字字如磐石墜地,“他的下落,天下一,已然得悉。”語至此,眉峰微揚,眼底掠過一線銳光。
“而情報,正是這位,”他右手虛引,袖緣在空中劃過半弧,“風鈴兒,風少俠,提供的。”三字名姓念得清晰異常,尾音在梁柱間蕩開細微回響。滿堂目光隨他手勢齊轉,如百川歸海彙至少女身上。
“自今日起,風少俠便代天下一。”東方曜收回手勢,雙手複攏於身前。他忽地向前踏出半步,紫檀樓板發出沉悶回音。“以首席弟子之身,”袍擺隨動作豁然展開,銀紋如活物遊走,“參此盛會!”
“好了,願諸位,武運昌隆。”最後四字擲地錚然,餘韻在滿樓燭火間震顫不休。他靜立原地,任千百道目光在風鈴兒與自己之間往複流連,唇角那點未儘的弧度裡,藏著三分宣告,七分威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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