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就是不用，那敢問大小姐，樂正家還有多少散碎銀子能讓洛佬吃飯啊？”天競偏了偏頭，眼睛微微眯起，唇角戲謔的弧度愈發明顯。她右手食指輕輕點著下巴，故意將尾音拖得長長的。
“彆，錢給我。”樂正綾“嘖”了一聲，右手倏地探出，五指並攏如鷹喙般精準地往嬌嬌掌心裡一抄，那幾塊碎銀便悉數落入她手中。她手腕一轉，銀子叮當滑入袖袋，這才掀起眼皮瞪了天競一眼，嘴角卻不由自主地翹起點兒。
天競見她這般利落，蒙麵巾上方的眼尾彎得愈發明亮。她也不阻攔，隻將雙手往袖中一揣，肩膀輕輕聳動，喉嚨裡滾出幾聲悶笑。
“得了便宜還賣乖。”風鈴兒右手拎著折凳的木腿，讓凳麵斜斜靠著腿側。她看著樂正綾那副理直氣壯揣銀子的模樣，眼皮懶懶一掀，眼珠朝上轉了半圈，明晃晃地翻了個白眼。
巷口的光線暗處，洛天依不知何時已站在那兒。她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身子微微前傾，朝巷內張望著，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剛睡醒似的迷糊：“阿綾？”
樂正綾聞聲立刻轉過身，臉上那點戲謔的表情瞬間收得乾乾淨淨。她朝巷口方向疾走兩步，又想起什麼似的刹住腳，回頭朝天競飛快地使了個眼色，嘴裡應得又輕又快：“哎，來了來了。”聲音裡那股理直氣壯的勁兒全沒了，倒透出幾分小心翼翼的溫軟。
“詭計多端的綾……”天競偏過頭，嘴唇微動輕輕一顫。她眼皮半垂著，目光追著樂正綾匆匆往巷口去的背影，喉間滾出一句壓得扁扁的嘀咕，聲氣又輕又促，像柳葉兒擦過石階。
“走吧。”天競抬手扯下蒙麵巾，隨手團了團塞進懷裡。她彎腰將折凳往牆根一靠，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做完這些，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目光掃過風鈴兒和嬌嬌。
“走走走。”風鈴兒聞言立刻將蒙麵巾一把扯下，胡亂塞進袖袋。她彎腰拎起牆根的折凳，往腋下一夾，動作乾脆利落，腳下已朝巷子另一端邁開步子，還不忘用空著的那隻手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灰。
隻見洛天依與樂正綾十指鬆鬆交握，步履悠悠地蕩開。兩人身子隨著步子輕輕晃著，像春溪上兩片挨著的柳葉兒，這邊肩頭剛斜過去，那邊袖角便跟著拂過來。
樂正綾略走在前半步，時不時側過臉低聲說句什麼，洛天依便抿著嘴笑，晃動的幅度便更明顯些。日光斜斜切過巷口，將她倆挨著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晃晃悠悠地融進那片暖融融的光裡去。
“娘才女貌……嘖嘖，就是這麼個理兒。”天競抱著胳膊斜倚在巷牆邊，看著那兩人晃晃悠悠走遠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懶洋洋的笑。她下頜朝那方向輕輕一點，眼尾彎出狡黠的弧度，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點戲謔的腔調。
風鈴兒也抱著胳膊，斜眼瞟著那兩抹晃悠悠遠去的影子。她嘴角撇了撇，似笑非笑的，眼皮懶懶一掀：“娘才女貌可還行……”尾音拖得老長，帶著點說不清是嫌棄還是好笑的調子。
……
蠅頭小館裡，正是飯口最喧鬨的時辰。幾張粗木方桌都坐滿了人，跑堂的托著油乎乎的條盤在桌縫間穿梭，吆喝聲、碗筷碰撞聲、食客的談笑聲混作一團，空氣裡浮著豬油的膩香。
風鈴兒揀了張靠牆的條凳，背抵著斑駁的土牆坐下，順手將折凳往桌腿旁一撂，木凳腿磕在磚地上發出悶響。她扯下蒙麵巾，額發早已被薄汗濡濕，胡亂貼在皮膚上。她抬起手背，從左到右重重一抹，連帶著將黏膩的額發也捋向耳後，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天競在她對麵落座，順手將另一張條凳往裡挪了半尺，讓出些空隙。嬌嬌便挨著她坐下，身子坐得板板正正，兩隻小手平放在膝頭，指頭卻無意識地揪著粗布上的線頭。
她先是瞟向櫃台後頭“梆梆”剁著鹵肉的胖師傅，又溜到鄰桌那碗浮著紅油的麵湯上，最後瞥見門口跑堂托著一摞蒸籠踉蹌而過時，她嘴角忍不住輕輕抿了一下，又趕緊繃住。
“線路圖給我們一份，好救你師父。”樂正綾身子朝桌心傾了傾，右手虛握成拳抵在唇邊，聲音壓得沉而低，僅夠這桌人聽見。話音落下，她抬起眼，目光穩穩落在風鈴兒臉上，等待回應。
“嘶……”風鈴兒喉間輕輕倒吸了口涼氣。她沒立刻答話，隻將身子往條凳裡靠了靠，背脊貼上冰冷的土牆。眼珠緩緩轉動，目光如細密的篩子，從鄰桌那幾個劃拳的酒客臉上，溜到櫃台後正剁肉的胖師傅油亮的額頂，再掃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影。
她抬起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叩著粗木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視線落在桌麵上那攤油漬的反光裡，半晌沒動，隻有叩桌的指節，越叩越緩，越叩越輕。
“綾佬，仔細聽這調子……”天競垂眸，目光落在風鈴兒叩桌的指節上。她聽著那散亂漸緩的節奏，眼睫微微一動。右手食指也跟著抬起，在油膩的桌麵上虛虛劃了道弧，隨著那叩擊的餘韻極輕地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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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兒指節叩擊桌麵的節奏忽地一頓。那敲擊聲先變得細密急促，如驟雨打簷，連叩了七八下；繼而緩下來，每一聲都拖得長長的，在喧鬨的館子裡幾乎聽不真切，隻在兩聲之間留下更長的、令人屏息的空隙。
天競垂著的眼睫倏然抬起。她目光凝在風鈴兒叩擊的指節上，瞳孔隨著那節奏的變換微微收縮。當敲擊聲轉為綿長間隔時，她右肩幾不可察地向前傾了半寸，懸在桌沿的食指也不自覺地跟著那空隙的節律，極輕地向下一點，又一點。
待到風鈴兒指尖最後一下極重地叩落，繼而徹底靜止時，天競已緩緩向後靠回椅背，唇角浮起一絲了然的笑意。她沒說話，隻將一直虛懸的食指輕輕落下，在油膩的桌麵上點了點，指尖沾起一點油光，又慢慢抹開。
“懂了。你們回去吧，我陪天依吃完飯。”樂正綾唇角抿出一道極淡的、了然的線條，眸光從風鈴兒臉上轉向天競，又掃過嬌嬌，最後落回自己麵前粗陶碗的沿口，那裡麵茶湯微漾，映著館內昏黃的燈光。她沒再多問，隻將擱在桌沿的右手收回，五指收攏，虛虛握了一下。
而洛天依仍低著頭，雙頰鼓鼓地動著，筷子不停歇地從碗裡挑起麵條送進嘴裡。她吃得專注，額前碎發都垂到了碗沿邊，隨著咀嚼的動作輕輕晃動，對周遭驟起的動靜恍若未覺。
直到樂正綾伸手輕輕碰了碰她手肘，她才茫然抬起臉，嘴角還沾著一點油亮的醬汁，眼睛裡映著懵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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