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看台之上依舊人聲喧沸，聲浪如潮。然細察之下，那喧嚷中卻隱隱透出幾分繃緊的意味，喝彩聲仍響，卻少了昨日那股酣暢淋漓的勁兒；交談聲依舊稠密，話音卻壓得低了些，眼神飄忽著，不時往四周逡巡。
坐席間，人們肩背雖仍挺著，袖中的手卻不自覺地攏緊；偶有目光相觸，也是飛快錯開，像被火燎了似的。那份熱鬨底下，暗湧著一層薄冰似的、無聲的惕厲。
擂台上，那手持月牙鏟的大漢脖頸一擰，喉間滾出悶雷似的嗤笑。他居高臨下地睨著身前矮小的身影，渾身虯結的筋肉在日光下繃出栗子般的塊壘，月牙鏟的鋒刃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寒凜的弧。
“就這小豆丁？”他粗眉倒豎，銅鈴般的眼珠狠狠瞪向台邊負手而立的東方曜，聲若裂帛，“東方曜，你是在羞辱老子不成？！”
“放肆！”遺忘島島主沉喝一聲，聲音不高，卻如古鐘震鳴，霎時壓過滿場喧嘩。他立於擂台東側高台，寬袍紋絲不動，隻將右手緩緩抬起，五指虛攏如握戒尺：“擂台之上，豈容爾等無禮。”
“小家夥，給他個教訓！”看台上，辰靈倏然站起，束起的馬尾隨著呼喊的動作在肩後一顫一顫。她身子前傾，右手握拳在空中重重一揮，那身利落的勁裝被動作帶起細碎的褶皺，袖口處收緊的束帶在日光下泛著暗青的光澤。
“安靜些。”辰升轉過頭，右手穩穩按在辰靈肩頭。他掌心寬厚，力道沉緩地將那副躍躍欲試的身子壓回座中，動作間未見用力，卻自有分量。目光落在辰靈仍帶著亢奮的臉上，聲音壓得低，每個字都清晰分明：“彆給師門丟臉。”
“知道了知道了。”辰靈肩膀在辰升掌下輕輕一掙，雖未掙脫，卻將脖頸一扭，撇過臉去。她話音又急又快，馬尾隨著轉頭的動作在肩後甩開個小小的弧，末了還從鼻腔裡擠出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廢話少說，我們開始吧。”擂台上，辰星將臉蛋兒一揚，額前細軟的劉海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他學著大人模樣把眉頭擰起個小疙瘩，偏生嘴角還翹著點兒壓不住的孩子氣，聲音清亮亮地拋出來。
“哼。”虯髯大漢鼻腔裡重重一嗤，喉結滾動間帶出沉悶的響動。月牙鏟在掌中倏然一轉，精鐵鏟杆擦過粗礪的掌心，發出“沙”的摩擦聲；鏟頭半月刃在日光下劃過一道森冷的弧，刃口顫出細微的嗡鳴。
他脖頸往後一仰，下頜抬得高高，那道視線便從濃密的虯髯上方斜斜刺下來，眼珠在深陷的眼窩裡轉了大半圈，終是落在那矮小身影的頭頂。嘴角往下一撇，連帶著腮邊虯髯都抖了抖，從牙縫裡擠出那個音節時，能看見黃板牙間噴出的唾沫星子在光裡一閃。
那“哼”聲的餘韻還在擂台上空打著旋兒，虯髯大漢右足已猛地向前踏出半步。沉沉的腳步聲“咚”地砸在台板上，震得腳邊浮塵簌簌飛起。月牙鏟自他掌中倏然擎起，精鐵鏟杆在半空中掄出滿月似的渾圓，刃口割開日光，晃出一片刺眼的銀白。
辰星仰著小臉，目光迎著那劈落的寒光眨都沒眨。他雙唇抿得緊，將下巴又往上抬了抬，細瘦的脊背挺得筆直，像棵不肯彎的小鬆苗。兩隻小手在身側悄悄握成拳，卻仍穩當當地紮在原地，半步未挪。晨風拂過他額前軟發，能瞧見那小小的胸脯正隨著呼吸一下下起伏，每一下都又短又急。
他眼見那月牙鏟裹著風聲劈麵而來，卻不慌不忙將身子朝右一擰。足尖在台板上輕巧一點，整個人便似被風吹轉的蘆葦般斜斜飄開三尺，月牙鏟的刃鋒堪堪擦著他左襟掠過，隻削下襟角半片布縷。
小家夥不慌不忙，右手摒指如劍，朝那大漢執鏟的腕子虛虛一點。指尖雖未及身，卻迫得對方招式微滯；趁這間隙，他腰肢輕折，左足斜踏坤位，右足已如蜻蜓點水般旋開半步，月白衫角在風裡漾開漣漪似的弧。待得立定身形，仍是那副昂首挺胸的模樣，隻一雙眸子亮得灼人。
“喝！”虯髯大漢喉中迸出炸雷似的一聲暴喝，震得擂台木板嗡嗡作響。他腰胯猛然下沉如巨熊蹲踞，雙臂虯筋暴起，將那柄月牙鏟自下而上悍然倒撩而起，鏟頭半月刃破空時竟帶起淒厲的尖嘯，刃風掃過處，台板上的浮塵“呼”地卷作一團狂漩，直取辰星雙足脛骨。
辰星雙足甫觸鏟麵，便如踏著遊魚脊背般倏然滑開，月白衣袂在風裡綻成半朵流雲。左腕輕翻，三指並攏如寒梅吐蕊，疾如電閃般點向大漢右腋空門；右手順勢一帶，袖角拂過鏟杆，那剛猛無匹的勁力竟被他引偏三分，月牙鏟險險擦著腰側轟然砸落台板，激起木屑紛飛。
他借著牽引之勢淩空倒卷，身子輕若燕雀回旋，穩穩落在大漢身後三步處。足尖點地時悄然無聲，隻餘衣擺悠悠垂落。晨光裡，他小臉繃得緊，眸光卻亮得灼人，抿著嘴唇將那口翻騰的氣息緩緩壓下。
辰星忽地將右手兩指一並，指端倏然迸出寸許瑩然寶光，那光暈流轉如活物，竟凝作一點寒星也似。他腰背微弓，雙足在台板上猛力一蹬，身形霎時如離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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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他將兩指並作劍訣，挾著那簇寶光直刺向前。破空時銳響刺耳，周遭丈餘的空氣都似被這一刺抽得扭曲波動，擂台木板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悶響。
那簇寶光堪堪擦著虯髯大漢頸側掠過，激得他鬢邊虯髯根根倒豎。光暈去勢不減，恰似一道飛虹貫日，直射向擂台旁那杆玄鐵龍纛。
但聞“錚”然裂帛之聲，龍纛頂端精鋼所鑄的纛纓應聲炸開，碎作千百點赤紅星火，簌簌然如一場逆飛的驟雨。那鐵杆受此一擊，竟自夯土之中向上猛地彈起三寸有餘，複又沉沉落下，杆身兀自嗡嗡顫鳴不止，纛麵玄色錦帛在勁風中獵獵狂卷，似怒龍翻浪。
對方駭得身形驟僵，手中月牙鏟“哐當”砸落台板。他急撤三步，背脊重重撞上擂台邊繩，粗喘如牛，雙目圓瞪如銅鈴，死死盯著那兀自顫鳴的龍纛鐵杆，半晌才從齒縫間迸出嘶啞的一句：“你……你這是什麼妖法？！”
“怎麼，”辰靈在看台上倏然起身，右手叉在腰間，下巴高高揚起，“沒見過的武功便算妖法麼？”她聲音脆亮，特意將尾音拖得長長的，每個字都像小石子兒砸在銅盤上，清脆裡帶著刺。
“哼。”那人脖頸一擰，銅鈴般的眼珠狠狠剜了辰靈一眼，瞳仁裡淬著羞惱的火星。他猛一跺腳，月牙鏟也不去撿，轉身便大步流星朝擂台下走，靴底砸在木板上“咚咚”作響，震得擂台邊繩簌簌亂顫。虯髯在風裡蓬亂地炸開，像頭敗走的怒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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