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濃霧漸起,一艘船身漆著篆體“鴻臚”二字,卻未懸掛任何旗幟的巨型樓船,在夜色掩護下,無聲地破開冰冷的河水,緩緩調轉船頭,向著那片剛剛經曆過血與火洗禮,正等待著新生的北方大地,悄然駛去。
而此刻,真正攪動北境風雲的,卻並非這艘孤船。
是漢鴻帝劉甸的鑾駕。
三千禁軍甲胄鮮明,卻無半分殺氣。
這支天子親軍,並未沿著平坦的驛道疾馳,反而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一寸寸剖開著幽州、並州交界處那些最糜爛的瘡疤。
他們專挑被戰火反複蹂躪、十室九空的重災區穿行。
車輦所過之處,儘是枯骨臥於荒丘,村落凋敝如鬼蜮。
劉甸端坐於車中,麵色平靜,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將這片人間地獄的景象儘數收入。
他沒有下令掩埋,亦沒有頒布任何華而不實的撫恤詔令。
“馮勝。”
“臣在。”隨行的馮勝立刻趨前。
“傳朕旨意,於沿途所有廢棄村落,設‘招魂亭’。”劉甸的聲音不起波瀾,卻字字如鈞,“每亭懸百盞白紙燈籠,入夜點亮,為亡魂引路。燈下置一案,案上備筆墨與新製戶籍冊一本,供所有路過的流民,自行填寫姓名、籍貫、家小。”
馮勝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這道旨意的分量。
這不是簡單的收容,這是在告訴所有流離失所的人——你們的根,皇帝還給你們留著!
哪怕家沒了,人沒了,隻要名字還在,家就在,國就在!
更有隨行的太醫署醫官,就地支起藥棚,向所有麵帶菜色的流民施贈湯藥。
一支由鴻臚寺文吏組成的教師隊伍,則在營地裡開設了臨時的“行營蒙學”。
規矩簡單得令人難以置信:任何孩童,隻要能當眾背出《千字文》的第一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便可從軍需官手中,領走半袋沉甸甸的粟米。
百姓們驚疑不定,他們隻知這支隊伍紀律嚴明、秋毫無犯,隊伍的旗幟上隻有一個他們熟悉的“鴻”字。
他們不知皇帝親臨,隻當是那位早已名動北地的鴻王,又帶著他那“寫字換糧”的仁政來了。
一時間,琅琅的讀書聲,竟在死寂的廢土之上,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與此同時,趙雲已護送著拓跋烈一行,抵達了雁門關下。
關牆巍峨,如一頭匍匐在天地間的巨獸。
城樓之上,一名須發皆張的老將按劍而立,眼神冷冽如冰。
他是原大漢的邊郡都尉,一輩子都在和鮮卑人廝殺。
當他看到關下那名身著漢家車駕,腰佩漢帝所賜綬帶,卻依舊難掩一身悍氣的鮮卑人時,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直衝頭頂。
“關門!!”老將聲如洪鐘,“雁門關隻納漢家英魂,不收異族降酋!叫他滾回去!”
城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閉合。
拓跋烈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可以向劉甸低頭,因為那是一場靈魂層麵的征服。
但他絕不能忍受,被一個邊關守將如此羞辱!
趙雲卻穩坐馬上,連眉毛都未曾動一下。
他既不拔槍,也不喝令,隻是淡淡地對身後一名親兵道:“取匣來。”
親兵立刻呈上一隻黑漆木匣。
趙雲單手接過,當著城樓上所有守軍的麵,緩緩打開。
匣中沒有金銀,沒有聖旨,隻有一疊疊被血浸透、早已凝固發黑的殘破甲片,以及幾封字跡扭曲的血書。
“此乃黑帳部戰場之上,我大漢陣亡將士的遺物。”趙雲的聲音清冷,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關前,“其中有一封血書,是高紇乾旅帥臨終前所寫,隻有寥寥數字——”
他拈起那封早已僵硬的血書,一字一句地念道:“‘請代我,看看中原的春天’。”
城樓上的老將身體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
趙雲手腕一抖,那封血書便如一片枯葉,輕飄飄地飛上了十數丈高的城樓,精準地落在老將麵前。
老將顫抖著手,撿起那片薄薄的血絹。
當他的目光觸及那熟悉的、狂放不羈的筆跡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那是他失散多年、音訊全無的胞弟的筆跡!
他那個總說要去中原看看繁華世界的弟弟,最終,竟是死在了這片他守護了一生的土地上!
“開……開城門……”老將的聲音嘶啞破碎,兩行濁淚滾滾而下。
他再也站立不住,雙膝一軟,對著關下那堆殘甲的方向,轟然跪地,發出了野獸般的慟哭。
沉重的城門轟然開啟。
雁門關內的百姓並未驚慌躲避,他們早已聽聞了鴻王在北地的種種仁政。
此刻,他們自發地站立在街道兩旁,手中沒有刀劍,隻有點燃的熏香。
當拓跋烈的車駕駛入城中時,他們沒有高呼萬歲,也沒有唾罵,隻有一個聲音,從一個老者的口中發出,繼而彙成了一片海洋:
“歡迎……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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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烈坐在車內,渾身劇震。